首頁 新聞 微博 日誌 目錄 飲食 男女 旅遊 影音 集郵 電臺 KPEA 經濟 軍事 民族 歷史 語言 漢字 文學 美術 醫學 輿論 品網 交友 聊天 商城 書店 搜尋 來稿 短信 論壇 影集 简体 조선어 日本語 English Español Русский язык 郵箱 鏡像 NNTP FTP eD2k


父親和朝鮮國民會

    我的父親把“志遠”這一思想作為他一生的座右銘。

    家裏就不用說,順和學校、明新學校等他所到的地方,他都用毛筆寫出“志遠”這兩個大字,貼在牆上。

    我父親寫的毛筆字,是很有水平的,他的墨蹟至今還保存著一些。

    當時很重視書法,把著名人物和書法家的字畫做成掛軸、匾額或屏風點綴屋子,成了一種風氣。因此,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只是把父親貼的“志遠”二字,當成一般的字畫看待。這兩個字,父親不作任何裱褙,只是把它貼在醒目的地方。

    當我開始懂事的時候,父親就開始教我要熱愛祖國。他告誡我,要真心熱愛祖國,就要有遠大的雄心壯志。

    “志遠”,就是要有遠大的雄心壯志的意思。

    父親教自己的兒子要有遠大的雄心壯志,這沒有什麼令人驚奇的。不論是做什麼事情,如果不抱著崇高的理想和遠大的抱負,不勤奮努力,是不能成功的。

    “志遠”的含義,不是以追求個人的立身揚名、榮華富貴為目的的庸俗的人生哲學,而是教育人們在為祖國和民族的鬥爭中尋求真正的人生價值和幸福的革命的人生觀,是激勵人們前仆後繼堅持鬥爭,一定要光復祖國的百折不撓的革命精神。

    父親給我講了很多為什麼要有雄心壯志的道理。把它概括起來說,就像一部我國人民的反日鬥爭歷史。

    父親說:

    我們朝鮮,本來是一個國力極強的國家。武功發達,打仗從來沒有敗過;文化發達,其光輝直照到隔海相望的日本。可是,如此強盛的國家,由於李朝500年的腐朽政治,一朝之間落到了亡國的悲慘境地。

    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日本鬼子用刀槍吞併了我們國家。把國權出賣給日寇的逆臣,叫做“乙巳五賊”。然而朝鮮的靈魂,這些逆臣是出賣不了的。

    義兵高舉紮槍,呼喊了“滅倭複國”的口號;獨立軍用火繩槍打死了侵犯國土的敵人。有時,人民起義,高呼萬歲,投擲石頭,到處打擊敵人;人人大聲呐喊,向人類的良心和世界的正義發出呼籲。

    崔益鉉被劫至對馬島,拒不食倭賊的飯,以絕食殉國;李俊在帝國主義列強代表們的面前,切腹自盡,顯示朝鮮民族真誠的獨立精神;安重根在哈爾濱車站擊斃伊藤博文,高呼獨立萬歲,表現了朝鮮人的氣概。甚至年逾花甲的姜宇奎老人,也向齊藤總督投擲了炸彈;李在明為報亡國之仇,用短劍刺了李完用;閔泳煥、李范晉、洪范植等愛國忠臣以自盡的方式號召人民維護國家的主權。

    曾有一個時期,我們的民族還開展了叫做“國債償還運動”的令人心酸的運動。所謂國債,指的是日俄戰爭以後從日本借用的貸款中未償還的1 300萬元的債。為了還清這個債,全國的男子都戒了煙。甚至高宗皇帝也以戒煙參加了這一運動。婦女們捐出了節衣縮食省下來的錢和佩帶的首飾;姑娘們獻出了自己的嫁妝;連富貴人家的婢女、針娘以及糕餅販子、蔬菜販子和賣草鞋的,也都為了償還國債,毫不吝惜地捐出了浸透汗水的零碎錢。儘管這樣,我們的國家還是沒有保住獨立。

    問題的關鍵在於,必須用一定要收復國家這樣一個統一的意志去發動全國人民,培養能夠擊退敵人的力量。只要有堅定的決心,就能培養這種力量;有了這種力量,就能打退任何強大的敵人。

    只有喚醒並發動全國老百姓,才能恢復國家主權,而這不是一兩天就能做到的。正因為這樣,要有遠大的雄心壯志。……

    每當我的父親,拉著我的手,爬上萬景峰或下山回家的時候,常常給我講這些話。父親的教導,是貫串著愛國主義思想的。

    有一次,父親對我的祖父和祖母說:

    “不能光復祖國,還活著幹什麼?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打敗日本鬼子。要是我在戰鬥中倒下了,就由我的兒子來幹;要是兒子不能成功,就由孫子來接著戰鬥,反正一定要爭取國家的獨立。”

    當我原以為有三四年就能結束的抗日武裝鬥爭,後來竟轉入長期戰的時候,我回味過父親的上述教導;解放後,國家被分割成北南兩部分,分別走相反道路,我又親身經歷了這一長期的民族分裂的悲劇,不禁又重新回憶起父親的上述教導,對其深刻的含義敬佩不已。

    可以說,父親講的話,就是他心中的“志遠”的思想和信念,就是光復祖國的思想和志向。

    父親在家境那麼貧困的時候,下狠心入崇實中學讀書,就是為了實現“志遠”這一遠大抱負。

    從甲午改革到簽署乙巳條約的十多年,是我國乘著內政改革之風,為建立現代的教育制度而努力的時期。在漢城,舉起主張新教育的火把,開辦了培材學堂、梨花學堂、育英公院等學校,開始講授西方的新學問。崇實中學,也正是這個時期美國傳教士在朝鮮西部地方作為傳教的一環建立的學校。

    崇實中學招生是面向全國的。大批崇尚新學問的青年來報考這所學校。崇實中學設的歷史、代數、幾何、物理、衛生學、生理學、體育、音樂等現代科目,吸引了希望克服國家落後狀態,願與世界新潮流同步前進的青年們的心。

    我父親曾說,他也是為了學新學問才入了這個學校的。私塾裏教的晦澀難懂的四書五經等舊學問,是與父親的求學欲是格格不入的。

    在崇實中學,湧現了許多後來在獨立運動中開展積極活動的著名愛國人士,這是與傳教士們的教育目的不相符的。流亡上海的臨時政府議政院第一任副議長並接任過議長的孫貞道,臨時政府末期任過國務議員的車利錫,就是這個學校畢業的。有才華的愛國詩人尹東柱也曾在這個學校讀過書。康良煜先生也上過這所學校的專門班。當時,這個專門班叫做崇實專門學校,中學班叫做崇實中學。因為從崇實學校中湧現了許多反日獨立運動者,日本人說這所學校是抗日思想的策源地。

    “學文化,要為朝鮮而學;學技術,也要為朝鮮而學;信仰上帝,也要信仰朝鮮的上帝。”

    父親用這種思想開導他的同學,團結了一批愛國的青年學生。

    在父親的領導下,崇實中學裏成立了讀書會和一心親睦會。這些組織,一面用反日思想教育學生,一面在平壤城內外和鄰近地方積極開展群眾啟蒙活動。1912年12月,還在校內舉行了反對學校當局的非人虐待和剝削行為的同盟罷課。

    在中學讀書期間,一到假期,父親就到安州、江東、順安、義州等平安南、北道和黃海道一帶的許多地方去,開展群眾啟蒙工作和爭取同志的工作。

    可以說,父親在崇實中學時期的最大收穫,就是爭取到了許多能夠生死與共的同志。

    在崇實中學的同學中,有很多與我父親思想投機,感情深厚,共同憂國憂民的人。他們都是胸襟開闊,學識淵博,才貌出眾,遐邇聞名的先進青年。

    這些同學中,出身平壤的人可以舉出李輔植。讀書會、一心親睦會,李輔植都參加了,後來為組織朝鮮國民會作出了很大貢獻,三·一人民起義時,他也起了很大作用。我家住在烽火裏的時候,他為了見我的父親,多次來過明新學校。

    平安北道出身的同學中有白世彬(白永茂),是枇峴人,同我父親交往甚密。我父親去平安北道的時候,多半都是由他做嚮導的。他是朝鮮國民會國外通迅員。1960年12月,在南朝鮮成立了“民族自主統一中央協議會”,聽說白世彬當時作為這個中央協議會的委員進行了活動。

    樸仁寬是崇實中學時期跟我父親同住一個宿舍的人。我父親在入學初期也曾住過學生宿舍。1917年春,樸仁寬到黃海道殷栗去做光宣學校的教員,並在那裏加入了朝鮮國民會。他奔走在松禾、載寧、海州等地開展活動,結交同志時被捕,在海州監獄蹲了一年牢。他在光宣學校當教員的時候,學生們以《半島和我們的關係》為題作的文章,現在陳列在殷栗事蹟館裏。讀了這篇文章,就能看出當時受朝鮮國民會影響的學校學生的思想動向和內心世界的一部分。

    在獨立運動者中,同我的父親關係最密切最深厚的是吳東振。我父親在崇實中學的時候,他就經常到我家來。當時他是安昌浩開設的平壤大成學校的學生。他跟我父親的關係,是超過了純粹人情關係的思想政治關係,因此他們的關係一開始就是真摯而火熱的。聽說,他最初同我父親的思想產生共鳴,是1910年春天在慶上溝練兵場(李朝末期兵營前的練兵場)舉行的運動會上。

    參加這個運動會的有來自平壤、博川、江西、永柔等地的一萬多名青年學生。

    這天,在運動會結束後舉行的演講大會上,我父親發表了演講。他在演講中指出,應當反對部分學生提出的我國要成為一個文明國就要接受日本文明的主張。他說,要實現我國的現代化,就應當靠我們自己的力量。他的演講,引起了聽眾的注意。當時的聽眾中,就有後來成為正義府司令的吳東振。後來,吳東振每當回憶當時的情景時就感慨萬分地說:“那一天,金先生的演講大大地感動了我。”

    從1913年起,他以批發商的身份往來于漢城、平壤、新義州等國內主要城市和中國的一些地方。每次來去,都到我家來看我的父親,就獨立運動的未來進行探討。

    最初,我以為吳東振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商人,後來遷到八道溝和撫松去住的時候,才知道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獨立運動者。

    這個時候,吳東振已經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了,一提松庵吳東振,沒有人不知道。憑他的財產和背景,他完全可以不走艱險的革命道路,也能生活得很好,可他還是直接手持武器,投入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鬥爭。

    吳東振對我父親非常尊敬,十分友好。他家在義州,來找他的客人絡繹不絕。他索性把外屋整個地騰出來做了專供客人住的宿舍。因為客人太多,他特地雇了一個廚娘,專給客人做飯。但是,我父親一去,他就不讓我父親住外屋,而是請到裏屋去住,而且讓他的夫人親自下廚房燒飯做菜。

    有一次,吳東振偕同夫人到我們家來,我的祖母把盛飯的有蓋銅碗作為紀念品送給了他們。

    我之所以如此詳細介紹吳東振,固然是因為他是我父親的摯友和同志,但更主要的是因為他同我的青年時代有極深的關係。我從小就對他有特殊的感情。我在吉林念書的時候,吳東振被日本鬼子逮捕了。過了幾年以後,1932年3月初,當我為了組織反日人民遊擊隊而奔走在間島一帶的時候,吳東振在新義州地方法院受到審判。我過去聽到甘地的預審記錄檔有2.5萬頁,大吃一驚,而吳東振的預審記錄檔竟有3.5萬頁,共64卷之多。

    審判他的那天,有幾千名旁聽人擁進了法庭,原定早晨開審的法庭到下午一點多鍾才勉強開庭。在法庭上,吳東振拒不接受日本人的任何審理,還跳到審判長的座位上放聲高呼“朝鮮獨立萬歲”的口號,震撼了整個法庭。

    日本審判官驚慌失措,急忙停止公審,然後在被告缺席的情況下,胡亂地作出了判決。他們在審理上訴時,判了他終身徒刑。吳東振終於死在獄中,沒有看到解放的那一天。

    當我們為了組建遊擊隊而艱苦奮鬥的時候,報紙上登載了反映吳東振在敵人法庭上凜然大義的氣概和鬥志的審判紀實,還登載了他被押送到平壤監獄時照的戴著簍子帽(扣在囚犯頭上的類似簍子的草帽)的照片。當時我看著他的照片,感慨萬分,深情地緬懷他那堅定不移的愛國主義精神。

    如上所述,我父親在崇實學校時期親密相處的人當中,有不少人成長為堅定的革命家,後來都成了朝鮮國民會的骨幹。

    父親在崇實學校輟學後,在萬景台的順和學校和江東的明新學校教書,為教育後代作出了努力,同時為了團結同志而傾注了心血。據說,父親輟學是為了擴大革命活動場地,開展積極的實際鬥爭。

    父親在1916年的假期去過間島。他當時與哪條線取得聯繫是不得而知的。他經過間島到上海,還同孫文的國民革命派接上了頭。

    父親對孫文評價很高,說他是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先驅。據父親說,在中國,男人剪掉髮辮,每星期休息一天的制度得以實施,都是資產階級改革派付出努力的結果。

    父親特別讚揚孫文作為中國革命同盟會綱領提出的民族、民權、民生——三民主義以及在五·四運動影響下提出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他還說,孫文是度量宏大,意志剛毅,且有先見之明的革命家。可是,父親說,孫文在建立中華民國後,以建立共和制和清朝皇帝退位為條件,把總統之位讓給了袁世凱是失策。

    我小時候,還多次聽到父親談論朝鮮的資產階級改革運動。父親對金玉均領導的甲申政變以“三日天下”告終,深表惋惜。他曾說,開化黨提出的革新政綱中,關於人權平等、廢除門閥、錄用人才、暗示廢除對清朝的從屬關係的獨立思想等,都是進步的。我聽了父親的評價後,認為金玉均是出類拔萃的人物,甚至想,如果他的改革運動沒有失敗,也許朝鮮的近代史會是另一個樣子。

    後來,我們找出金玉均的改革運動及其政綱的局限性,並以主體的觀點做了分析。

    教過我們朝鮮歷史的老師們,大體上都把金玉均定為親日派。解放後,我國學術界也曾長期給金玉均貼上了親日派的標籤。他在準備政變的過程中得到了日本人的幫助,這成為認定他親日的根據。我認為這種評價是不公平的。因此,我對歷史學者們說,金玉均在改革運動中,沒有注重與人民群眾結合的問題,這顯然是錯誤的。但是,如果因為他依靠了日本的力量,就把他評為親日派,那就會陷於虛無主義。他利用日本力量的目的並不在於搞親日的改革,而是基於對當時力量對比關係的精細考慮,要使之有利於開化黨一邊。這在當時是不可避免的策略。

    父親曾說,金玉均的政變落得“三日天下”的命運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改革派不相信老百姓的力量,而只依靠了宮廷內部勢力,應該從他們的失改中吸取教訓。我猜想,父親當時到間島和上海去的目的,是要直接去瞭解國外獨立運動的實況,爭取新的同志,以便建立日後的鬥爭方略。

    從世界範圍來看,當時,殖民地民族解放鬥爭問題還不大成熟,還沒有形成殖民地國家的獨立運動的方式和方法。

    父親到間島和上海去的時候,中國革命由於軍閥內戰,帝國主義列強干涉,經歷著一進一退的嚴重挫折。中國革命的主要障礙是美國、英國、日本等外來勢力。然而,亡命海外的許多獨立運動者卻寄希望於帝國主義,只是探討應該借助於哪個大國,以空談消磨時間。

    間島的形勢,使我父親更堅定了要靠朝鮮人的力量爭取朝鮮獨立的信念。父親從間島回來後,為了教育群眾和團結同志,廢寢忘食地工作。

    這時,我們離開萬景台,搬到烽火裏住。父親和在萬景台時一樣,白天在明新學校教書,晚上,到夜校去進行群眾啟蒙工作,每天很晚才回家。

    有一次,我在一個學藝會上,按著父親寫的講稿做了反日演說。

    當時,父親創作了很多革命詩歌,教給學生。

    有很多獨立運動者到烽火裏來找父親。父親也常為找同志到平安南道和平安北道以及黃海道一帶去。在這過程中,培養了骨幹,並打下了群眾基礎。

    1917年3月23日,在平壤學堂谷李輔植家裏,父親同張日煥、裴敏洙、白世彬等愛國的獨立運動者一道,成立了朝鮮國民會。加入朝鮮國民會的青年戰士們,割破手指寫下了血書“朝鮮獨立”、“誓死”。

    朝鮮國民會是一個秘密組織,它的目的是,全體朝鮮民族團結一致,用朝鮮人自己的力量爭取國家獨立,建立真正的文明國。它是在三·一人民起義前後,朝鮮的愛國者在國內外組建的許多組織中規模最大的反日地下革命組織。

    1917年,國內還很少出現秘密組織。韓日合併後組織起來的獨立義軍部、大韓光復團、朝鮮國權恢復團等各團體,都遭到日本帝國主義的鎮壓,到了這個時期全被解散了。當時,一旦查出誰在搞地下活動,一概逮捕論罪,所以一般人根本不敢參加那種活動。就是有志之士,在國內也一籌莫展,只能到國外去組織各種反日團體。連這種勇氣也沒有的人,就在朝鮮境內,在總督府的許可下,搞一些不觸犯他們的消極活動。

    就在這樣的時候,朝鮮國民會誕生了。朝鮮國民會是具有徹底的反帝、自主立場的革命組織。它的宗旨中闡明:歐美勢力將在東洋擴展起來,日本必將同他們爭奪霸權,待到那個時候,朝鮮人要用自己的力量達到朝鮮獨立的目的,為此要謀求團結同志,並作好準備。從它的宗旨中可以看出,朝鮮國民會與寄希望於外來勢力的人不同,是站在朝鮮獨立必須用朝鮮人自己的力量來爭取的自主立場上的。

    朝鮮國民會訂出遠大計畫,要派同志們到間島,把那裏變成獨立運動的策源地。

    朝鮮國民會的組織很嚴密。朝鮮國民會吸收成員要經過鍛煉和考驗,並進行嚴格選拔,建立縱向組織體系。委員之間使用暗號,秘密檔也都用暗號編寫。朝鮮國民會決定每年在崇實中學開學那天召開會員的定期會議。朝鮮國民會後來組織了學校契、碑石契、鄉土契等合法的週邊組織,以此作為掩護。朝鮮國民會下設區域長。為了同國外人士取得聯繫,還在北京和丹東分別派了通迅員。

    朝鮮國民會是建立在牢固的群眾基礎之上的組織。朝鮮國民會吸收工人、農民、教員、學生、軍人(獨立軍)、商人、宗教徒、手工業者等各階層的群眾入會,它的組織,國內自不用說,還廣泛分佈於中國的北京、上海、吉林、撫松、臨江、長白、柳河、寬甸、丹東、樺甸、興京等地。

    在成立和擴大朝鮮國民會的過程中,我父親結識了很多同志,如張哲鎬、康濟河、薑鎮乾、金時雨等。父親為了尋找和聯繫他們所傾注的心血是難以用語言、文字表達的。為了爭取一個同志,他常常不辭辛苦,跋涉千里。

    有一次,吳東振在去黃海道的途中,突然來到我們家,和父親會面。那天,吳東振顯得容光煥發,格外開朗。他高興地說,他碰上了一個出色的人。他說:

    “這人名叫孔榮,是碧潼人,年紀還很輕。見識高,九尺高的大漢,又是個美男子。人很穩重,還會拳術,若在過去,無疑是兵曹判書之材哩。”

    父親一聽,也高興地說:“自古說,伯樂之功高於千里馬,這麼說,吳先生的這次碧潼之行給運動立下了一大功績嘍。”

    吳東振走後,父親叫大叔編幾雙草鞋,第二天,我父親穿上新草鞋就上路了。差不多過了一個月,父親才回來。不知他走了多少路,連鞋幫繩都斷成一截一截的了,可是父親一點也沒有顯出疲憊的樣子,而是滿面笑容地走進了院子。

    父親見過孔榮回來,非常滿意。

    我從小就從父親那裏學到了熱愛和珍視同志的重要道理。

    朝鮮國民會的成立,可以說是自“韓日合併”後,父親多年來在國內外積極開展的組織工作和宣傳活動的總結。無疑,父親是打算通過這個組織打開一個大局面的。

    不料,這個組織遭到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殘酷鎮壓。1917年秋,日本帝國主義發現了有關朝鮮國民會的線索。

    刮大風的一天,三個員警突然闖進正在上課的明新學校教室,不問青紅皂白地逮捕了我的父親。

    跟著我父親到麥田渡口的一位姓許的人在渡口,受父親的囑託,跑來找我母親。

    母親按照父親的囑託,上屋頂取出秘密檔,扔進灶坑燒掉了。

    從父親被捕的第二天起,烽火裏的基督教徒們就聚在明新學校,為我父親的釋放做了早禱。平鑲和江東的人民群眾擁到平壤員警署,提出請願書要求釋放我父親。

    住在萬景台的祖父,聽說要審判我父親,便叫大叔到平壤員警署去問我父親,要不要請律師。叔叔對父親說,就是變賣一些家產,也要在審判時請律師來辯護。父親一聽這話,馬上就不讓他說下去了。父親說:

    “律師用嘴說話,我也用嘴說話,不必花錢去請律師。我根本沒有罪,沒有必要辯護!”

    日本帝國主義在平壤地方法院對我父親進行了三次審判。每次審判,父親都堅決表示抗議,說,朝鮮人愛自己的祖國,為此做了點事,要論什麼罪?我不能承認當局的這種毫無道理的審理。

    於是,審判拖延下去。在第三審時,日本帝國主義強行判刑。

    父親被逮捕後,亨祿叔叔和二舅(康用錫)一起到烽火裏來,要把我們接回萬景台。可是,母親對他們說,要在烽火裏過冬。其實,母親那時決定不搬回萬景台,是為了同那些找我家來的朝鮮國民會會員和反日運動者接上頭,並處理一些善後工作。母親把善後工作作完後,第二年春天,才領著我們回萬景台。那時,我祖父和外祖父一道,拉著牛車到烽火裏來搬走了家檔。

    那年的春天和夏天,我過得很不愉快。我問母親,過多少天爸爸才能回來。而母親總是用“很快就會回來的”這句話來搪塞過去。有一天,母親領著我到萬景峰的秋千場去。她抱著我坐在秋千上,對我說:

    “曾孫(金日成主席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稱金日成主席為“曾孫”,故母親也稱他為曾孫),那前邊大同江的冰都化了,樹上長出了綠葉,可你爸爸還不回來。爸爸是為光復自己的國家鬥爭的,那能算什麼罪呢?你要快快長大,替爸爸報仇。……你長大了一定要成為光復祖國的英雄。”

    我回答說,一定要做到。

    後來,母親好幾次瞞著我去探監。可是,她從不提起監獄裏的事。

    有一次,母親說要到八穀會彈棉花,帶著我進城去。母親順便到七谷外祖父家,托他們給彈棉花,然後徑直到平壤監獄去了。那時,外祖母一再叫母親一個人去探監,把我留下。外祖母說,怎麼能帶著還不懂事的孩子去探監?小孩子看到鐵柵欄裏的爸爸,還不嚇壞啦。她堅決反對帶我去。那時我才六歲。

    我走過普通江上的木板橋,一眼就認出了監獄。雖然沒有人告訴我監獄是什麼樣的,但從不同一般的建築樣式和它周圍陰森的氣氛中,我自己認定那就是監獄。監獄的建築看著都能叫人嚇掉魂,實在陰森可怕。鐵門、圍牆、望樓、鐵柵欄不必說,連門崗穿的黑衣服和他的眼神,都像兇神惡煞似的,殺氣騰騰。

    我們走進去的探監室,連一絲陽光都照不進,很昏暗。屋裏的空氣渾濁,令人發悶。

    在那樣的環境裏,父親卻和平時一樣微笑著。他一見我,非常高興地對母親說,帶孩子來,這很好。父親穿著囚衣,而且消瘦得幾乎認不出來了。他臉上、脖子上、手腳上都有傷痕,青一塊紫一塊的。可是他倒為家裏的人擔心。父親是那麼氣宇軒昂,以致看上去雖然叫人心痛,但又覺得值得驕傲和自豪。

    “這些日子你長高了。回家要好好聽大人的話,要好好用功!”

    父親對看守連理都不理,只是朝我從容地說著話。聲音也和往常一樣,一點也不差。我一聽這聲音,眼淚湧了上來。我大聲回答說:“是,爸爸,你也快點回家來吧。”父親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對母親說,如有賣毛筆的或賣篦梳的到家來,要好好幫他們。他這是指革命同志說的。

    那天,父親那堅貞不屈的姿態給我留下了平生難忘的印象。

    那天,還有一件使我難忘的事,就是在探監室見到了李寬麟。當時,她是平壤女子高等普通學校技藝科學生,同時作為朝鮮國民會會員進行活動。真是萬幸,員警的黑手還沒有伸到她那裏。

    李寬麟帶著一個同學(朝鮮國民會會員)一起來看我父親。在封建觀念還很濃的時代,一個女子到監獄來,而且是來探望一個思想犯,的確是不易的事。在那個世道,這事若傳出去,連出嫁都困難。在那種時候,一位打扮時髦的新女性來見思想犯,連看守都大吃一驚,以致對她特別小心。李寬麟卻十分開朗地安慰了我父親和母親。

    那時,我到監獄去看父親,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大事。母親把我帶到監獄去的深刻用意也是可以理解的。父親身上的創傷,使我切身地感受到了日本帝國主義惡魔的毒狠。我從父親身上的創傷上,直接地、實際地看到了日本帝國主義的形象,這遠遠勝過世界許多政治家、歷史家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分析和評價所能給予我的形象。

    在那以前,我還沒有親身受過多少日本軍警的害。我只是曾經看到,為調查戶口、檢查衛生來到萬景台的日本員警,硬找碴兒尋釁鬧事,用鞭子捅破、撕掉門上的紙,把門扇扔到鍋上,把鍋磕破砸壞的情形,還沒有看到過他們把無辜的人,打得那麼傷痕累累。

    我在那時看到的父親身上的累累傷痕,在我進行抗日革命鬥爭的整個期間,幾乎沒有一刻離開過我的腦海。那次探監時所受的衝擊,至今還深深地刻在我心裏。

    1918年秋,父親刑滿出獄。大叔和祖父抬著擔架到監獄去接他,鄰居們都聚集在從松山裏到萬景台的路口等他。

    父親遭到嚴刑拷打,遍體鱗傷,連走路都很困難。他很吃力地走出了獄門。

    祖父見此情景,對敵人深惡痛絕。他叫父親躺到擔架上。可是父親對他說:“我要自己走著回去。我還沒斷氣,怎麼能在敵人眼前,叫人抬回去呢?我要讓敵人看著我自己走回去。”說著,他毅然邁開了腳步。

    回到家後,父親把叔叔們叫到跟前,說了這樣的話:

    “我在坐牢時下了決心,就是水也要多喝一口,一定要活著出去,鬥爭到底。這世上最壞的就是日本鬼子,怎能饒了他們呢?亨祿,亨權,你們也要跟日本鬼子鬥。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討還血債。”

    我聽著父親的話,決心將來跟著父親去同日本帝國主義拼個死活。

    父親一面躺著養傷,一面讀書。

    父親的姑父金承鉉會治眼病,有一段時期,父親在他家補養身體,同時繼續攻讀他在牢裏開始學的醫學。他回來時,帶來了很多好醫學書籍。父親早在崇實中學念書時,就在他姑父家學過醫術,也讀了許多醫書。

    父親可能是在坐牢時就決心改換表面上的職業,棄教從醫的。

    父親還沒等完全康復就到平安北道一帶去了。他決心恢復被破壞的朝鮮國民會組織。祖父鼓勵父親說,一旦下了決心,就不要屈服,要想盡一切辦法去付諸實現。

    父親在離開家鄉時留下了一首詩,《南山青松》。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一代接一代地堅持不屈的鬥爭,一定要給三千里錦繡江山帶來獨立的新春。這是父親的堅定信念。

注釋:

  乙巳五賊:1905年11月,日本強迫朝鮮簽訂不平等的侵略性的“韓日協約”(“乙巳條約”)時,向日本屈服的五個賣國大臣,即學部大臣李完用、內部大臣李址鎔、軍部大臣李根澤、農商工部大臣權重顯、外部大臣朴齊純。

  安重根(1879~1910):黃海道海州人。獨立運動者。從17歲起研究軍事學。作為西北學會會員從事過教育活動。1907年底,到俄國濱海省去作為反日義兵隊指揮員進行活動。1909年6月,率領300多名義兵攻打咸鏡北道慶興(現在的恩德)的日本守備隊。1909年10月,在哈爾濱站擊斃以“北滿視察團”的名義到滿洲的侵略朝鮮的元兇伊藤博文。

  高宗皇帝(1864~1907年在位):李氏朝鮮的第26代皇帝。

  甲午改革:1894年成立的內閣實行的資產階級革命,亦稱甲午更張。

上一節 下一節

到上級


朝鮮迷工作室 站長 版權所有 説明 留言 友情連結 廣告
Copyright Help ©2001-2019 Webmaster All rights reserved. Guestbook

中越網 中日網 捉錯錄 張青山文集

Google
Bai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