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抗日革命 第一冊
第一章 籠罩著悲慘命運的國家
《鴨綠江之歌》
 
 1923年初,父親把我叫到跟前,問道,小學快畢業了,你打算今後怎麼辦。
我回答說,想升學繼續讀書。叫我升學讀書,是父母平素的心願,可是,再次向我問起
將來的抱負,我心裏有些納悶。
父親嚴肅地望了我一會兒,說,從現在起最好到朝鮮去讀書。
我話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到朝鮮去讀書,就要離開父母的身邊。這是我從來沒想過的。
在一旁做針線的母親不禁驚訝地說,年紀還挺小的,送到較近的地方去上學不行嗎?
當時,父親懇切地對我說了如下的話:
你從小跟著父母走東走西,受了不少苦。今後,你重返朝鮮,也許比這還要苦。可是,
爸爸還是決定讓你到朝鮮去。既然是生在朝鮮的男子,就應該熟悉朝鮮。你到朝鮮去,
如果能弄清我國興亡的原因,也就是很大的收穫。你回家鄉去,要體驗體驗我國人民過
的是多麼悲苦的生活,那麼,你就會明白應該做什麼。
我回答說,要按照父親的意願,回朝鮮去讀書。當時的情況是,有點錢的人家的子弟都
提著行李爭著到國外去留學,認為到美國或日本去,才能文明些,而且能得點學問,這
已成了時代的風潮。就在人人都在登程去國外時,我卻上路回朝鮮去了。
我父親的想法的確很獨特。就是現在,我認為那時父親讓我回朝鮮,是做對了。他讓一
個還不到11歲的兒子一個人去走當時幾乎是荒無人煙的一千里地,可見我父親的性格
是不同一般的。他這種性格倒給了我力量和信心。
說實在的,那時我的心情也是很複雜的。讓我到祖國去學習,別的都沒有什麼不好,可
就是要離開父母和弟弟,我實在不情願。可是,想回家鄉的心情又是那麼熱切。對祖國
的懷念,對溫暖家庭的惜別,這兩種 感情交織著,弄得我心神不定地過幾天。
母親對父親說,是不是等天氣稍暖和些再叫孩子上路。要讓還年小的兒子一個人走一千
裏路,做母親的怎麼能不擔心呢!父親對母親的話沒有表示同意。
母親心裏雖然為我要走千里路擔心,但還是為了讓我按著父親的計畫上路,連夜給我縫
制了朝鮮長袍和布襪子。因為這是父親已經決定的事,母親也就沒再說別的。這也是我
母親的特點之一。
要出發的日子快到了,父親問我,從八道溝到萬景台有一千里地,一個能去嗎?我回答
他,能去。於是,父親在我的手冊上畫了路程圖。從厚昌到哪里,從和平到哪里,又從
哪里到哪里,都詳細地標了地名和里程。他還讓我在途中給他打兩次電報,一次在江界,
一次在平壤。
我從八道溝上路那天是陰曆正月三十日(陽曆3月16日)。那天,從早晨就刮起了暴風
雪。住在八道溝的小朋友們為送我一直跟到厚昌以南,走了30裏地。他們說要給我做
伴一直跟來了,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們回去。
一經上路,我腦子裏就出現了很多的想法。要走的一千里地中,有500多裏是荒無人煙
的崇山峻嶺。要隻身越過那險峻的山巒,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從厚昌到江界路兩旁的樹
林裏,大白天也有猛獸出沒。我在走那一千里的過程中,吃了很多苦。尤其是,在走直
嶺和狗峴嶺(明文嶺)時,確實吃了很大苦頭。五佳山嶺,我走了一整天,越過一道嶺,
又是一道嶺,好像怎麼走也走不完。走完五佳山嶺,我腳都打了泡。到了嶺下,幸虧有
一位老人按住我,用火柴頭給我治了腳上的泡。
我經過月灘,越過五佳山,以後又經過和平、黑水、江界、城幹、前川、古仁、清雲、
熙川、香山、球場,到介川塔上火車,回到了萬景台。
從介川到新安州匍的是窄軌,由英國制小型機車“米吉夏”拉著輕便列車運輸。從新安
州到平壤是和現在一樣的寬軌鐵路。當時,從介川到平壤的票價是1圓90錢。
我在走千里路的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好人。有一次,因為腳疼得厲害,坐了一個農民的
扒犁。當分手的時候,為了酬謝,我拿出了一點錢。那個農民沒收錢,反而用那錢給我
買了飴糖。
最使我難忘的是江界客店老闆。天很晚我才到江界,當我找到客店時,他到大門外高興
地迎了我。他個子較矮,留著分頭,穿著一身朝鮮式襖褲,為人和藹可親。他說,他接
到了我父親的電報,正在等我。
這家有一位老奶奶稱我父親為“金先生”,她很尊敬我父親。她見了我,說,四年前,
你跟著父親去中江時,還挺小,現在長這麼大了。她像見了親孫子一樣高興。老奶奶用
早就準備好的牛排骨熬了湯,還烤了鯡魚,自家孩子一點也不給,只給我一個人吃。晚
上,還給我蓋了新縫的被子。這家主人對竭盡了誠意。
第二天早晨,我按照父親的囑咐,給八道溝的父母打了電報。電報每個字要付3錢(日
本帝國主義統治時期朝鮮傾向單位為圓,100錢為1圓—譯注),超過六個字,每字要多
付1錢,所我在電報用紙上寫了“平安到達江界”六個字。
第二天,客店老闆為了讓我坐車去,到汽車站去了一趟。他跟我說,因為車出了故障,
要等十來天,車票已經訂好,你就算來到親戚家,多住幾天再走。我心裏感謝他真誠照
顧,可是,我對他說,我得快些趕路。他也就沒再挽留,給我兩雙草鞋,還給我找了一
架往狗峴嶺方面去的牛車。
介川車站前面的“西鮮旅館”老闆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在那個旅館住下,就要了定
價15錢的份兒飯。那時,旅館的膳費是分級的,這個旅館最便宜的份兒飯是15錢。老
板卻不管這些,給了我50錢一份的。我說,沒錢吃50錢一份的,他說,沒關係,只管
吃吧。
到了晚上,旅館裏給每個旅客發了褥子和兩張毯子,收了50錢。我算了算自己帶的錢,
不夠蓋兩張毯子的。於是,我只要了一張毯子。老闆又說,別的顧客都鋪褥子,蓋兩張
毯子睡,怎麼都叫你一個人那麼睡,拿不出錢也不要緊,只管接著吧。
朝鮮人,雖然國家淪亡,變成了亡國奴,過著苦日子,但固有的人情味和世代相傳的美
好風俗仍然沒變。在本世紀初,我國曾經有很多空手旅行的人。人們對來到自家或自己
村裏的路客,就是不拿錢,也保證他有吃有住,這是朝鮮的風俗。這種風俗,西洋人都
表示羡慕。我在走千里路的過程中,深深地體會到朝鮮民族是善良的、很講道德的民族。
“西鮮旅館”老闆、江界店和中江客店老闆都是受過我父親的指導和影響的人。我在七
歲那年去中江的時候,就有過這樣的感受:父親無論到哪里都有志同道合的同志和知己。
當我見到人們像親骨肉一樣接待和照顧我們一家人時,就想,父親是什麼時候同那麼多
的人建立了交情的呢?為了爭取那麼多的好同志,他該跋涉了多少路啊。因為父親到處都有知己,所以他雖然離開了家,身在他鄉,也能從各方面得到他們的幫
助。我也得到了很多幫助。
在走千里路時給我留下至今難忘的印象的是,四年前還點油燈的江界市,點上了亮堂堂
的電燈。江界人因為裝上了電燈挺高興,可是我看到街頭的風光日本味越來越濃,不禁
感到悽楚。
讓我回祖國時,父親殷切教導的要熟悉朝鮮的真諦,在我心裏深深地紮下了根。我重溫
父親的教導,注意觀察了陷入厄運的祖國的景象。對我來說,那時走的千里路是使我了
解祖國和我國人民的一個大學校。
離開八道溝後的第14天,即1923年3月29日,日暮時分,我終於走進了老家的院子。
正在下屋紡線的祖母,沒來得及穿鞋就跑下院來,一下子摟住了我。
“你是和誰一起來的?”
“坐什麼車來的?”
“你爸爸、媽媽都好著嗎?”
祖母沒等我回答,就發出了一連串的問話。
在屋裏編席子的祖父也跑出來了。
我回答說,是我一個走來的,祖母好像不敢相信,說道:
“怎麼,你真的是一個人來的?你爸爸真是比老虎還厲害呀!”她這樣說著,直咂舌頭。
那天晚上,全家聚在一起,通宵聽我說話。
故鄉的山川依然如故,使人感到親切而美麗,可是村莊各個角落都顯露著貧窮的痕跡,
而且比過去更明顯。
我在萬景台住了幾天,然後到外祖父當校監的彰德學校五級插班,開始了在祖國的學習。
從那時起,我就住在七谷姥姥家上學。
說實在的,那時姥姥家的情況很難再添我這一張嘴的。由於康晉錫舅舅的事,姥姥家正
經歷一場苦難。自從舅舅被監禁,員警對這家的監視和折騰變本加厲;獄中的舅舅健康
狀況很不好,全家都在傷心。日子過得也苦每天吃餷子飯,勉強活命。二舅因為光靠種
地實在無法維持生計,兼趕牛車,艱難度日。
可是,姥姥家的人在我面前,從不露出窮相,為了讓我專心於學習,做出了很大的努力。
特地為騰出了內棟的一間上屋,在那裏掛上了煤油燈,還鋪上了席子。我的同學分時辰,
三三兩兩地來找我,他們也從不見怪。
彰德學校,是我外祖父和七谷一帶的先覺們,乘著愛國文化啟蒙運動的風潮,以恢復國
權為目的建立的傾向較好的私立學校。
舊韓國末期和“韓日合併”後,在我國,愛國的教育運動作為救國鬥爭的一環蓬勃地開
展起來。先覺和愛國志士含著眼淚痛切地認識到,招致喪失國權的恥辱的根源在於國家
的落後,深刻省悟到教育正是自強的基礎和根本,不發展教育,就不能實現國家的獨立
和社會的近代化,並到處展開了辦私立學校的運動。安昌浩、李東輝、李升薰、李商在、
俞吉浚、南宮檍等愛國的啟蒙運動者,站在了這個運動的前面。在各地組織起來的學會,
也有力地促進了教育運動。
在試卷全國的教育文化運動的熱潮中,誕生了數千個私立學校,給在封建的束縛中沉睡
的這個國度的知識份子點燃了火種。就在這個時期,教授孔子和孟子學說的私塾,改變
為教授新學問學堂或義塾,向後代呼籲,要以愛國精神奮發起來。
民族主義運動的領導人無一例外地以教育為獨立運動的起點,為此傾注了所有財力和心
血。金九把恐怖行動作為獨立運動的基本方策,在背後操縱和不斷製造如同李奉昌、尹
奉吉的義舉之類難以想像的事件,他初期也曾在黃海道一帶從事教育活動。安重根也曾
是在南浦地方辦學教育後代的學者。
在西鮮地方開設的私立學校中,較出名的是安昌浩主管的平壤大成學校和李升薰以個人
資金建立的定州五山學校。這些學校培養了很多有名的獨立運動者知識份子。
外祖父對我說,在彰德學校,如能培養出一名像安重根那樣的人物,也是光榮的。他叫
我熱心學習,成為一個出色的愛國者。
我回答說,我雖不能成為像安重根那樣有名的烈士,但決心成為一個爭取國家獨立不惜
犧牲自己的愛國者。
在西鮮地方的私立學校中,彰德學校是規模較大,而是現代化的學校,學生有200多名。
在當時來說,這個學校不算小。有了一個學校,就可以以它為中心,使周圍的人民群眾
很快地得到啟蒙。因此,平壤地方的人民和有志之士很重視彰德學校,從各方面毫不吝
惜地給予了幫助。
白善行也曾把巨額資金捐獻給彰德學校。世人很少稱呼她的本名,常稱她白寡婦,她是
解放前在平壤因做了很多慈善事業而揚名的女人。她還不到20歲就成了寡婦,守節活
到80歲,一文兩文地積攢了錢,成了財主。由於她致富方法獨特,而且大膽,所以很
早以前就成了人們談論的話題。據說,今天的勝湖裏水泥廠所屬的石灰石礦區,曾經是
歸白善行所有的。據傳說,她用廉價買下無人感興趣的石頭山,以幾十倍於本錢的價格
賣給了日本資本家,那就是今天的勝湖裏水泥廠所屬的石灰石礦。
當人民對只憑一紙檔就把國土出賣給日本帝國主義的逆臣怨聲連天的時候,連算盤都
不會打的普通女人,與錙銖必較的日本資本家談生意,獲得了巨額利潤,人們聽到這個
風聞,就像聽到打勝仗立武功的故事一樣人心大快。
人們所以尊敬白善行,是因為她為社會做了很多有益的事業。她雖然家財萬貫,並沒有
貪圖寶貴榮華,總是粗茶淡飯地過著樸素的生活,但她慷慨地把積攢了一輩子的錢獻給
社會。用那錢,修橋蓋公會堂。白善行修建的平壤公會堂,至今還照原樣保留在練光亭
前邊。
我開始讀書沒幾天,有一次,外祖父給我帶來了五年級用的教科書。我接到一大包書,
心情激動地一本一本翻看。但當我翻看到《國語讀本》時,非常掃興。那本寫著《國語
讀本》的教科書,是日文書。日本帝國主義者為了使我們民族“皇民化”,強迫我們使用日語。他們從強佔初期就宣
布,官署、法院、學校的公用語為日語,禁止使用朝鮮語。
我問外祖父,為什麼要把日文書說成國語書。外祖父沒有回答,只是歎氣。
我用小刀把《國語讀本》的“國”字給刮得不留一點痕跡,然後寫上了“日”字。《國
語讀本》於是變成了《日語讀本》。出於對日本的同化政策表示抗拒的心理,使我幹出
了這樣的行動。
上了幾天彰德學校,間或看到了在教室裏、道 路上或遊戲場上說日語的孩子。有的孩
子還教別的孩子說日語。孩子們不以此為恥,也不以此為怪。他們可能認為國家淪亡了,
連朝鮮話也要消失掉了。
我見了那些拼命想學好日語的孩子,就對他們說,朝鮮人應該說朝鮮話。
我從八道溝回到祖國,後來到七穀。那天,左鄰右舍的人們聚到我姥姥家來想瞭解時局
的變化。他對我說,既然在滿洲住了幾年,中國話一定講得挺好,要求我說幾句給他們
聽聽。彰德學校的孩子們也纏著要我教他們中國話。我每每拒絕他們,對他們說,我們
有自己很好的語言,為什麼要說外國話呢。
我回到祖國後,只講過一次中國話。有一天,二舅叫我一起去城裏逛逛。他總是忙著幹
活,輕易不去逛街,那天是特意為我騰出時間的。他說,你離開好久才回來,今天和我
一起出去吃一頓午飯。就這樣,他帶我到平壤城裏去了。我們在街上逛了一圈,然後為
吃午飯,走進了西平壤的一家中國館子。在現在的烽火山旅館一帶,那時,曾有很多中
國館子。這裏的老闆們為了朵拉顧客,多賣錢,站在門外,口喊“快請,快請”殷勤地
爭著迎接顧客。
我們走進去的那家館子的老闆,用不大通順的朝鮮話問我們要用點什麼。我為了讓老闆
容易聽懂,用中國話要了兩盤發麵餅。老闆睜圓眼睛望著我,問我是不是中國學生。我
告訴他,我不是中國學生,只是在滿洲住了幾年,學了點中國話,我就這樣用中國話和
老闆交談了幾句。老闆高興地說,這樣小的年紀怎麼能說那麼一口流利的中國話。還說,
見了從滿洲來的學生,不免想起老家來,他說竟流了淚。
他給我們端來了發麵餅,還給我們上了幾樣我們沒有點的菜,勸我們多吃。我們推讓了
半天,拗不過他,就把擺上來的飯菜都吃了。吃完後,拿出錢算帳,老闆卻連發麵餅也
沒收錢。
在回家的路上,舅舅對我說,今天本是為了請你吃一頓帶你進城的,可是,反倒沾了你
的光。說著他大笑起來。這件事叫舅舅傳揚得村裏無人不曉。
按照我的希望,我編進了康良煜先生當級任老師的班級。我到七谷時,康良煜先生從崇
實學校輟學的,他對此深感遣憾。
康良煜家窮得厲害,以致他的夫人(宋石貞)離棄婆家,到娘家呆了一個時期。夫人的
父母斥責說,你雖說沒有仁德做不了一個賢妻,也不能因為受不了窮就離棄丈夫啊。朝
鮮人,不像他們那樣窮的能有幾家!你以為也了嫁就要坐錦墊吃白米飯拌蜜湯嗎?你二
話別說,馬上回去認錯,並親自把她送回婆家去了。從這裏,不難想像康良煜先生的家
窮到什麼程度。
我們管先生的夫人叫“肅川阿姨”。她的老家是平安南道肅川。我到康良煜先生家去,“肅
川阿姨”總是給我做豆渣飯吃。那時吃豆渣飯覺得別有風味。
剛解放時,有一次我去祝賀康良煜先生的生日,和夫人回憶了彰德學校時期的豆渣飯。
我說:
“師母,現在我還不時的想起,在七谷時您給做的豆渣飯。那時,我吃得可香啦。20
多年來,住在異國他鄉,還未曾向您道謝,今天我要特地向您致謝。”
夫人說:“那時窮得連一頓米都沒能端上飯桌,淨做豆渣飯給你吃,還要道謝,真叫我
不好意思。你說豆渣飯好吃,又能好到哪兒去。”她說著流了淚。她說,彰德學校時期
未能好生招待將軍,今天要彌補一下。說著擺出了她親手做的各種菜肴。
有一年,她為祝賀我的生日,送來了親手釀的“百花酒”。顧名思義,就是用一百種花
釀的酒。由於這個酒名別有韻味,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我不能輕鬆的飲用那杯酒,因
為端起酒杯,我眼前就浮現起她過去連一頓米飯都吃不上、總是忍饑挨餓的情景。
我刻骨地體驗了國家淪亡的民族的悲苦,對故鄉的一草一木,一個穀穗,都比過去加倍
地感到可貴。加上,康良煜先生不斷地向學生灌輸民族意識,因此,我無論在家庭或學
校,經常受到愛國思想的薰陶。
那時,康老師為給學生注入愛國思想,常組織野游和修學旅行(修學旅行指學校組織的
以參觀學習為目的的旅行—譯注)。那時我印象最深的事情是到黃海道正方山去的修學旅
行。
解放後,康良煜先生曾任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秘書長和共和國副主席,由於工作需
要,常有機會和我接觸。我們在一起感懷深切地回顧了彰德學樣時期的修學旅行及當時
我們參觀的正方山成佛寺和南門樓。
東彰德學校時期的回憶中,另一件難忘的事是康良煜先生上的音樂課。音樂課曾是學生
們歡迎的科目之一。康老師具有一副不亞于男高音歌唱家的嗓子。當他用那悅耳的嗓音
唱起《前進歌》、《少年愛國歌》時,全體學生都屏住呼吸欣賞。
回顧起來,先生通過教唱歌曲,給我們灌輸了愛國情感。後來,我在進行抗日武裝鬥爭
的時期,有時還唱彰德學校時期學的歌子。那時學的歌的歌詞和旋律至今還完整地記在
腦子裏。
我回到祖國看到人們的生活比從前更苦。
每年一到春播期,極貧的家庭的孩子們就上不了學。不僅農活忙,還因為斷糧,要去挖
野蒜、薺菜、旋花根來充饑。在集日,有的孩子把野菜拿去賣了換糧食,有的孩子在家
替父母照看年幼的弟妹。窮家的孩子帶的午飯也是小米、高粱、稗子做的飯。有不少孩
子,因為連那種飯也沒有,上學不帶午飯。七谷和萬景台,因為家境困難不能上學的孩
子有的是。我看到因為家窮連學校門都不能進的孩子,實在感到心痛。我為那些孩子著
想,放假時回到萬景台開了個夜校。我把那些不能上學的孩子都叫到夜校來,教他們認
字。開始,用第一學年用的《朝鮮語讀本》教我國文字。後來,增加了科目,教歷史、
地理、算數、唱歌。這是在我的一生中,最初的簡單的啟蒙活動。我和同學們一道常去城裏,瞭解到平壤市民的生活情況和萬景台,七穀的人們差不了多
少。當時平壤有10萬人口,美國人盤踞在平壤風景最差的新陽裏一帶作威作福;日本
人則把平壤最繁華的本町和黃金町一帶變成他的居民區,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
美國人住的“洋村”和日本人住的地區,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磚房、商店、禮拜堂,而普
通江一帶和磅帶街,與日俱增的是貧民村。
如今,普通江畔修起了千里馬大街、慶興大街、烽火大街等現代大街,蓋起了人民文化
宮、平壤體育館、滑冰館、蒼光院、高樓住宅之類巨大的建築,再也看不出它舊時的面
貌了。可是,在我上彰德學校的當時,卻是用草簾當門,用七拼八湊的木板子蓋的窩棚
一個挨一個地擠在這裏。
我回國那年,平壤地方還蔓延傳染病,市民遭受了難忍的痛苦。雪上加霜,那年還發了
洪水,弄得整個城市遭受了難以言狀的苦難。《東亞日報》在報導那年的洪水災情時說,
平壤市內總戶數一半的一萬多戶人家被水淹。
現在,普通江廣場後面,建起了世界上最大的105層的柳京飯店。過去,我們的爺爺和
奶奶們在那裏住在多麼簡陋的窩棚裏,過著多麼艱難的生活,恐怕現在新的一代連想像
都想像不出來。
那時,我目睹這種現實、渴望建設一個能使勞動人民過上好日子的社會,更加憎恨日本
帝國主義侵略者、地主和資本家。
在我上彰德學校的時候,日本發生了關東大地震。日本的極右分子毫無根據地捏造說,
朝鮮人要借這次地震掀起暴動,並以此為藉口
 
第一部 抗日革命 第一冊
第一章 籠罩著悲慘命運的國家
從客鄉到客鄉
 
 因為父親常轉移活動據點,我們搬了好多次家。
我第一次離開家鄉是在我五歲那年。那年春天,我們搬到了烽火裏。那時,雖然要同爺
爺、奶奶、一家親人作別,我倒不覺得難過。因為那時,我人小不懂事,對離別親人得
很少,倒是對新地方、新事物抱養很大的好奇心。
但是,我們去中江的那年秋天,我心裏難過。
看著我們要搬到北方的一端去,家裏的親人都非常難過。只要是父親要做的事,爺爺一
向表示支援,全心全意地幫助。當他聽說,兒子、孫子要搬到相隔千里的遠方去,不覺
愕然了。
父親在臨別時,為了撫慰顯得悵然的爺爺,費了很多心。父親最後一次在廊臺上幫爺爺
做活時說的話,如今還縈繞耳畔:
“我被登在黑名單裏,在朝鮮中部一帶,簡直寸步難行。我出獄時,敵人對我說,不要
搞運動,要在家種地。可是,我即使再坐十次牢,也要進行鬥爭。日本鬼子是狠毒的,
只喊喊獨立萬歲是不能光復祖國的。”
我們出發去中江那天,我大叔抓著我父親手說,就是到遠處去,也不要忘記家鄉,如果
沒工夫,就常寫信。他說著哭得很厲害。
父親也緊握著大叔的手不放。
“嗯,我不忘家鄉,我怎麼能忘掉這個家鄉啊。咱們沒碰上好世道,就這樣分離,但總
有一天,會爭取到國家獨立,全家團圓,過起美好日子的。你從小為了幫助我,打草鞋,
手都磨出了泡,今天,我又把這一大家子過日子的重擔托給了你出走了,我心裏真難受。”
“大哥,快別說那種話。爹、娘有我奉養。只管去鬥爭,實現你的抱負吧。我在這裏單
等那天到來。”
我看著他們作別,心裏不禁悲傷。
母親那時說,國家獨立了,就回家鄉來,我當時心裏則感到茫然和不安。實際上,父親
和母親從那時離開了家鄉後沒能回萬景台一次,就長眠在生疏的異國土地上。
當時,我捨不得離開爺爺和奶奶,老回頭看他們。
離開自己生長的山川,搬到遠處的客鄉去,我心裏是不願意的,可是有一點倒覺得放心
了,到中江去,離平壤監獄就遠了,我想這是好事。父親刑滿出獄後,我心裏總感到不
安。擔心日本鬼子會再次把父親抓去坐牢。當時我不懂人間世事,想得很天真,以為到
遠離平壤和漢城的山間僻地去,就不會有監獄,也看不到日本鬼子的凶相了。
我問從平壤到中江有多少裏地,人家告訴有一千里地。我一聽這一千里地,就放心了,
以為日本鬼子總不會跟到一千里遠的地方來。
人們說,中江是朝鮮最冷的地方。可是我認為,只要能保證父親的安全,忍受點寒冷是
沒有問題的。
要說搬家的行李,只有母親帶著的包了幾個飯碗、匙子的包袱,和父親背的一個行李包。
搬到烽火裏去時,還有箱子、桌子、銅碗、陶器之類的家什,可是這一回沒有什麼傢俱
了。
那時,父親的一位朋友和我們同行。
我們在新安州下了火車,經過介川、熙川、江界到中江這段路,一直是徒步走去的。那
時,江界方面還沒有鋪設鐵路。
一上路,父親就為我能不能走這麼遠的路擔心,母親也怕我跟不上。那時,我只有七歲,
難怪他們都為我擔心。
有時,我坐一會兒過路的牛車,可是大部分的路是徒步走的。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經歷
的嚴重的肉體上的考驗。
到了江界,我們在南門外的客店住了一宿,第二天又上了路。這家客店老闆和在江界的
地下組織成員一道,親熱地接待了我們一行。從江界到中江的500裏地,中間有很多山
嶺和荒無人煙的地段。
我們越過背囊嶺時,母親受了很大的罪。她背著三歲的哲柱,頭上頂著包袱,加上草鞋
破了,腳上打了泡,吃了很大苦頭。
到了中江,我失望了。原來,那裏也和平壤的黃金町或西門通一樣,有很多日本人。朝
鮮人在故鄉活不下去,被攆得不得安寧,而他們卻連這樣的僻壤也不放過,到這裏來以
主人自居。
父親說,無論是哪里,只要是住著朝鮮人的地方,就有日本人夾在那裏。原來,中江也
有員警署,有監獄,還有憲兵隊。
我到了中江,看到這裏的情況後,才悟到,整個朝鮮這塊地就無異於是一個大監獄。
日本人把中江市街上的一多半變成了他們的移民區,那裏有他們的學校、商店,還有醫
院。
據中江人們說,日本帝國主義早在10年前就開始向這裏伸出了魔爪。簽訂《乙巳保護
條約》後,日本帝國主義奪取了我國的山林採伐權,在新義州設了營林倉,在中江設了
支倉,然後,讓他們的伐木工移住到這裏來。他們所說的伐木工,實際上多半是系統地
受過軍事訓練的“在鄉軍人”,有事時可以隨時出動的半軍事集團。在中江,除了他們,
還有好幾名武裝巡警和正規軍守備隊。
父親帶我們來到中江的目的,是要在這獨立運動者常來常住的地方開個醫院,以此為據
點,更積極地開展反日鬥爭。有了醫生這個身份就很容易偽裝自己,免受敵人監視,又
可以較自由地和人們接觸。
我們在康基洛開的客店住下了。
康基洛為我們騰出了一間最清靜、乾淨的屋子。我父親在出獄後,到北間島去過,在中
江呆過一些日子,那時他就住過這個房間。
康基洛掛出客店牌子,同時開設牙科門診和照相館,他就這樣在中江紮下地盤,當我父
親在國內時,他負責朝鮮國民會的國外組織和我父親的聯絡工作;當我父親在國外時,
他就負責朝鮮國民會國內組織和我父親的聯絡工作。我父親通過這個客店,同在臨江、長白、中江、碧潼、昌城、楚山等鴨綠江流域一帶進
行活動的國內外獨立運動者取得聯繫。
康基洛是中江有名的志士,他可以隨便出入官廳。他通過官廳搜集到的敵情材料對我父
親的活動是有很大益處的。
我幫父親放風,侍候到客店來的獨立運動者,還去中上、中德等地進行秘密聯絡。中江
給我留下的印象中最難忘的一件事,是我同比我身材高大的日本孩子摔交,把他撩倒在
地。那時,我一見欺負朝鮮孩子的日本孩子就絕不放過。客店老闆家的人都怕為這件事
惹禍而擔心,可是,我父親卻說,在小看朝鮮人的傢伙面前絕不要低頭。他這樣為我鼓
勁。
這個時期,中江反日情緒十分高漲,到處接連出現散發傳單、罷課、處決極惡走狗的事。
敵人把中江發生的變化看作是與我父親有關的。中江員警署根據平安南道警備部發來的
通報,把我父親登記為“不逞鮮人”、“特號甲種監視物件”,並嚴加監視。康基洛在面
事務所看到戶籍簿上把我父親的名字打上了紅杠。他告訴父親說,員警已經把金先生點
為逮捕物件,為了安全要儘快離開此地。就在這時,有一個巡警說露了嘴,要逮捕我父
親。中江這地方,父親又不能呆下去了。
我只好再背上行李離開寒風凜冽的祖國北端,渡到異國的土地上去。
從中江向北走出一步,就是中國的土地。從中德渡口坐上擺渡渡鴨綠江時,我不覺眼淚
直湧。離開中江,是第四次搬家了。本來,拿中江當成人地兩生的地方,感到悽楚,可
現在要離開這裏到外國去,就覺得這裏是和家鄉一樣的地方了。不管怎麼說,中江到底
是祖國的一部分。如果說,給我唱搖籃曲,為我蕩秋千的地方是萬景台,中江和烽火裏
一樣,它使我領略到朝鮮無論到哪里都被日本帝國主義變成了監獄。從這一點上說,它
是我難以忘卻的地方。
我們離開中江的那一天,天氣格外陰沈。晚秋的落葉被吹到擺渡口散落,飄零,天空裏
候鳥結群向南飛去。看著那些鳥,我心裏更覺得淒然。
離開中江去中國的這一程路,對母親來說,是永遠別離祖國的旅程;弟弟哲柱此去以後,
也沒能再回到祖國。
人生一世,要經受種種可悲的事,可是在一切可悲的事中,最可悲的是國家淪亡,作為
亡國奴離開祖國,這時的悲酸是無可比喻的。背井離鄉的悲傷再深切也不能和別離祖國
的悲酸相比。如果把故鄉比做親娘,把客鄉比做後娘,那麼比客鄉生疏幾倍的外國,應
該比做什麼呢?
一想到要到既沒人要我們去,也不會有人迎我們,而且連語言也不能的外國去生活,就
是年小的我也感到茫然,眼前發黑。可是為了實現父親要光復祖國的意志,我默默地忍
受了別離祖國的悲痛。
艄工感歎地說,到滿洲去的移民越來越多,不知為什麼朝鮮人的身世變得這般可憐!
我父親說,就這樣離棄門前沃田,奔向海外的人,不知有幾千幾萬人呢!
在亡國之前,這個國度的百姓也曾因為無法糊口,成群地到滿洲和西伯利亞荒山野地去。
失去了生存權的百姓冒著遭酷刑的危險,拼命逃出了這塊土地。移民的人流還向遙遠的
美國、墨西哥等美洲各國滾過去。“四季如春,花開滿園,只要撒上種,百谷自然豐登。
一天做三個小時工,不過三年就能成為財主。”農夫和打零工的人,聽信了這類甜言蜜
語,遠渡太平洋到美洲大陸去了,他們受到的是野蠻的待遇,有的到飯館子或財主家當
聽差,有的在烈日曝曬的農場做非人的苦役。
但,那時候,不管怎麼說,還有個具有國號的祖國。
國家淪亡後,成千上萬的農民被奪去農田,於是像風掃落葉一般淪落到人地兩生的滿洲
荒野裏。
在世代相傳的祖宗的土地上,那些夢想一本萬利的日本財主和鉅賈,像潮水一樣湧了進
來,而把這塊土地侍弄成肥田沃土的主人,卻被他們攆到別國去流浪。難怪人們把失去
國權的百姓的身世比做一片落葉或路旁的小石頭。
現在,幾乎每天都有往日的流浪民的子孫,回到他們的父母曾經遺棄的這塊祖宗的土地
上來。每當我見到那些僑胞,我就回憶起那時在鴨綠江看到的流浪民的情景。
到了臨江,一切都顯得生疏,不如意,可是有一點是好的。那就是見不到幾個日本鬼子。
臨江是中國遼寧省的邊疆商業城,又是一個通向我國和南北滿的交通中心。
那時,日本帝國主義還不能公然把自己的勢力擴張到中國土地上去,因此,他們只是暗
地裏派出特務去威脅獨立運動者。由此可見,臨江比中江有利於開展革命活動。
我們一到臨江,父親就請了一位中國老師教了我半年多中國話,然後就把我送進臨江小
學一年級讀書。我入這個學校後,開始正式學中文。後來,又在八道溝小學和撫松第一
小學繼續學中文。
我從年輕時中文就能運用自如,可以說這完全歸功於父親。
我父親為什麼那麼急著讓我學中國話,又讓我上中國學校讀書,當時我沒能領會他的意
圖,可是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出於“志遠”思想的先見之明,給了我莫大的幫助。如果
父親沒有很早就讓我學會中國話,那麼,我在中國度過四分之一世紀的過程中,每一步
都會碰到語言障礙。
老實說,我們的鬥爭舞臺大部分是在滿洲地區,如果說不好中國話,就很難和中國人建
立親密關係,也不可能順利地同他們結成抗日聯合戰線,在敵人的鎮壓極其殘酷的東北
土地上根本就站不住腳。
我穿上中國衣裳到街上去,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連那些嗅覺像獵犬一樣靈敏的日本密
探和滿洲員警也辨別不出我是朝鮮人。總之,我學了中文,可以說給朝鮮革命帶來了很
多好處。
父親通過早已相識的盧京鬥,租了所房子,開了個醫院。騰出一間屋子做了藥房兼治療
室,在外面牆上掛了“順川醫院”的大牌子。在房間裏,掛上了聖佛蘭士醫專的畢業證
書。我想,那是在離開平壤之前,托一位朋友弄到手的。沒過幾個月,父親做醫生的名聲傳揚出去了。他讀了幾本醫學書籍,就開始了臨床實踐,
他被稱為名醫,不是靠的醫術,而是靠的仁術。他無論到哪里,最珍視人。父親對失去
了國家,背井離鄉,到異國來過悲慘生活的朝鮮同胞,非常體貼,盡力照顧。到順川醫
院看病的人,有不少是空手來,或者拿著一點點錢來。他們若為藥錢發愁,父親就說,
要掏錢,就等國家獨立後再掏錢不晚。他還安慰他們說,現在咱們來到外國,過著窮日
子,但不久總有一天會光復祖國,重新渡過鴨綠江回去。
在臨江時,我們家和在烽火裏時一樣,總是賓客盈門。其中,大部分是反日運動者,不
只是病人。
大舅康晉錫來到臨江組織白山武士團,也就是這個時期。白山武士團是以平安道地方的
獨立運動者為骨幹組織起來的武士團。“白山”的意思是白頭山。
當時,住在滿洲的朝鮮先覺們,非常珍視“白山”這個名稱。他們給建立在撫松建立的
青年組織,也都起名為白山青年同盟。
白山武士團,在臨江和長白一帶組建的一批小獨立軍團體中,算是規模較大、隊伍整齊
的武裝團。這個武裝團的本部就設在臨江縣。白山武士團的國內活動地點分佈在中江、
楚山、厚昌等平安北道一帶,還遠遠伸展到平壤、順川、江西等地方。
大舅原來在平壤作為秘密青年團體成員進行活動,他來到滿洲,直到組織武士團為止,
一直住在臨江我們家,做了一個時期的伐木工。武士團成立後,他被任命為外務委員,
在平安南道和平安北道一帶為進行政治工作的捐募軍資活動而奔忙。
大舅常和武士團的指揮官一道到我家來。那時,來過的有邊大愚和武士團的財務負責人
金時雨。他們時常在我家過夜。別的客人都睡在上屋,而大舅和我們睡在一個屋。他睡
時總把手槍藏在枕頭底下。
當時,我父親根據在寬甸會議上宣佈的改變方向的要求,為做好基於先進思想的武裝鬥
爭的準備工作,傾注了很大力量。我父親常到紅土崖去,就是為了去做白山武士團的工
作。
有一天夜裏,我從睡夢中醒來,看見大舅和父親在油燈下拆卸手槍。當我看到手槍的瞬
間,不知為什麼,我眼前浮現了在進行三·一獨立萬歲示威時,在普通門前的大街上見
到的情景。那時,我在示威群眾中看到的只有鐵耙和木棍。從那時到現在還不到一年的
工夫,在大舅手裏竟看到了槍。千百條性命的犧牲,帶來了血的教訓,終於使朝鮮的先
覺們武裝起來了。
幾天後,父親交給我一項到中江去運子彈和火藥的任務。看樣子,是因為稅關對大人搜
得很嚴,才決定讓我去做這件事情。
我壯起膽子渡到中江,把子彈和火藥裝在皮包裏,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員警在稅關上對
要坐擺渡的人查得挺嚴,但不知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怕。
在那以後,大舅為了到國內去開展武裝小組活動,離開了臨江。
可是,還不到一個月,中江憲兵隊伍長金得秀來到臨江,把大舅被捕的消息告訴了我們。
金得秀雖然是憲兵伍長,他幫父親不少忙,是個有良心的人。
我放學回來,看到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時直流淚。為舅舅被捕,全家人都坐立不安,滿腔
憤怒。
舅舅離開臨江後,率領武裝小組成員在慈城、介川、平壤一帶開展了猛烈的活動。1921
年4月,在平壤被日本員警逮捕,後來被判15年徒刑。他坐牢13年零8個月,被保釋
出來,1942年在家逝世。
原來,舅舅在家鄉組織了一個名叫美風會的啟蒙團體,進行反對賭博、飲酒、迷信的活
動,他的這種活動所以能夠昇華為救國運動,是因為受了外祖父康敦煜和我父親的影響。
革命,不是只有一些特殊的人才能去幹的,只要給予好的影響,搞好意識化,任何人都
可以在改造和變革世界的革命鬥爭中發揮驚人的作用。
敵人逮捕了我舅舅以後,把很多密探和便衣員警派到臨江,企圖逮捕我父親。因此,夜
裏父親躲到臨江郊區的朋友家去睡,白天回家來辦事。
這樣,我們在臨江也住不下去了。我們家不得不再次打起行李,從異國的客鄉,搬到另
一個客鄉去。全家人都背著,扛著,頂著行李,可是怎麼也沒法光靠人力搬家,有一位
叫方士賢的傳教士拉著扒犁和我們一起到長白縣八道溝去了一趟。據說,從臨江到八道
溝大約是250裏地。
八道溝和臨江一樣,是挨著鴨綠江的邊境小鎮。正像臨江對岸的中江有日本憲兵隊和警
察官駐在所,八道溝對岸的葡坪也設有日本憲兵隊分遣所和員警官駐在所。
葡坪在朝鮮的北端,由於獨立運動的活動場地已轉移到滿洲,日本帝國主義在這一帶布
下了稠密的武裝暴力。從葡坪派進來的密探、憲兵和員警,天天鑽到八道溝來,到處亂
竄,搜捕愛國者。
我們家從落在離八道江流入鴨綠江的匯合處不遠的地方。父親在這裏掛上了“廣濟醫院”
的牌子。
我家右邊住著一個姓金的朝鮮國民會會員,左邊住著開冷麵館的另一個姓金的,對過也
是個開冷麵館的金姓人。
還有,在我父親領導下,一直為鴨綠江沿岸的武裝部隊提供物資的商人,哥兒倆也姓金,
也住在我家附近。這樣,住在我家周圍的四家姓金的,都可以說是好人。
只是住在我家後面的一個人家很可疑。後來才判明,那家主人孫世心是葡坪員警署派進
來的密探。這個姓孫的原來住在中江,他是按照日本員警機關的指令搬到八道溝來監視
我父親的。
父親來到八道溝,和各階層的人們來往。他們當中,有一位姓黃的思想家。他在南社木
材所當文書的時候,受到先進思想的影響,走上了革命道路。他在暗地裏執行我父親交
給他的聯絡任務。他一接受任務,就離開八道溝,到各處去執行任務;任務完成,他就
返回我們家,等待新的任務。
有時,他和我父親擺上酒桌,長時間地進行談話。有時,他們提到《朝日新聞》登的文
章如何如何,並熱烈地進行對時局的評論。
父親去釣魚,他就帶著辣醬跟去,到江邊幫著拉網,剖魚肚,同享一番野餐之美。他三
年來經常來我們家,有一年還和我們一起過了中秋節。父親曾由他陪著到200裏外的南社木材所去了好幾次。父親到那裏教育工人,吸收工人
參加反日組織。羅竹普通學校的教員們也接受了父親的指導。有一年,這個學校發生的
罷課事件,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葡坪禮拜堂,也是當時我父親常去的地方。雖然說是禮拜堂,並不是尖屋頂上插著十字
架的建築,而蓋了木瓦的普通房子,不同於一般的是撤去間壁,打成了通間。自從我父
親來到八道溝,那個禮拜堂就成了教育群眾的場所,還成了國內革命者集合的場所。每
當做禮拜的日子,父親就渡到葡坪去,把人們聚集起來,進行反日宣傳。有時,還彈著
風琴教他們唱歌。
父親不去的時候,母親或亨權叔叔就對前來做禮拜的人進行反日教育。我也曾帶著哲柱
到那個禮拜堂去跟父親學彈風琴。
葡坪市街上有很多我父親曾用做秘密聯絡場所的地方。
在葡坪駐在所當清掃夫的人也做過秘密工作。他探出駐在所的秘密後就去告訴郵件委託
所,委託所主人就轉告給我父親。
我也常按父親的指示去做秘密聯絡工作。有一次,我為關在葡坪駐在所的愛國者送去了
衣物和吃的東西。我去的次數最多的是郵件委託所。父親叫我到那裏去取《東亞日報》、
《朝鮮日報》等在朝鮮出版的報紙和雜誌。那時,父親用亨權叔叔的名字給《東亞日報》
支局做點工作,雖然沒有什麼收入,但可以免費看報。
我一個星期到那個委託所去兩次。在江水冰封以前,去一趟葡坪挺費勁。江水冰封後,
就差不多隔一天去一次。我念書時,亨權叔叔也幹過我個差使。給父親寄來的郵件多的
時候,我和亨權叔叔就一起去拿來。郵件主要是郵包、雜誌和日本出版的醫學書籍。
我們來往於葡坪的時候,得到了當憲兵輔助員的洪鐘宇很多幫助。他是在我父親的影響
下,成了革命的支持者和幫助者的。當然,和他的關係並不是一開始就搞得很順利的。
我們住的八道溝屬於葡坪憲兵分遣所管轄區。駐在所員警和稅關官吏都歸這個分遣所
管。當時,邊境地帶的憲兵機關的許可權是相當大的。
我父親和組織成員經常注意憲兵監視所的動向,而他們也不間斷對我們家的監視。
洪鐘宇穿著憲兵服第一次走進我家藥房時,我很緊張,父親和母親也對他懷著戒心。
洪種宇用陌生的眼光在藥房裏張望了好一會兒,開口說:
“我今天來找仁兄,不為別的,是替安州的張順鳳來問好的。聽說我要調到邊境方面來,
他托我說,到了厚昌,務必去訪問名叫金亨稷的一位朋友。我本人也很想見見仁兄,請
教請教。”
就穿憲兵服的人來說,他的言行倒是謙虛而文雅。
可是,第一天,我父親待他挺冷淡。
洪鐘宇走後,母親問道:
“你和中江的金得秀伍長處得那麼親密,今天是怎麼啦?”
“我一看他穿的憲兵服,使我再次想起了平壤監獄。”
父親說,對特意來代人問好的人,這麼對待是有些抱歉,等他下回來,好好款待就是了。
洪鐘宇後來經常出入我家。
有一天,父親和母親商量事時,說出了這樣的話:
“如果洪鐘宇來刺探我家的秘密,我就要通過他來刺探憲兵隊的秘密。這樣做失敗了,
不過是我自己處境危險罷了;可是,如能使他的心轉變過來,那對我們的工作該有多麼
大的好處啊。中江有金得秀,葡坪有洪鐘宇,金亨稷所到之處,哪里會沒有憲兵呢。”
從那天開始,我父親積極地對洪鐘進行了教育。
父親不再用對待憲兵輔助員的客套對待他,而是用對待同胞的態度真誠地待他,還盡力
款待他。
洪鐘宇慢慢地也表露本心,原來他是個有民族良心的人。他的家鄉是平安南道順川。他
在家鄉拼死拼活地種地,可怎麼也闖不出一條活路,於是為改變自己的命運去考了憲兵
輔助員。但是,當他目睹了憲兵和員警野蠻地鎮壓參加三·一人民起義的示威群眾以後,
後悔不該來考憲兵機關,大量設立和擴大了員警機關,同時加強了邊境地帶的憲兵機關。
朝鮮人憲兵輔助員幾乎都轉為員警,或調到邊境地帶。在這一變動影響下,洪鐘宇來到
了厚昌。
有一次,洪鐘宇向父親表示,想要奪取憲兵隊的武裝,投身獨立運動。父親很讚賞他這
種膽略,說道:
“你要投身獨立運動,能下這樣的決心是很了不起的。就是身披日本鬼子的軍服,哪能
連靈魂也給玷污了呢。我們是以具有五千年歷史之國而自豪的民族,怎能甘心做日本鬼
子的奴隸呢。可是,我想,你留在現在的職位,幫助我們工作,更為有益。你依然穿著
憲兵服,可以從各方面支援獨立運動。
從那以後,洪鐘宇遵照我父親的話,很好地幫助了獨立運動者。
洪鐘宇常來找我父親,事先告訴我父親他哪天從幾點到幾點在擺渡口值班,如有需要過
江的人,就在那時派過去。他就這樣,好多次保障了革命者渡過江去。我父親也曾幾次
在他的幫助下闖過了危險關頭。洪鐘宇如覺察到父親身邊有發生危險的兆頭,就即刻到
八道溝,說“員警要過來,清注意。”有時告訴母親:“金先生若回來,就讓他在鄉下多
呆幾天再回來吧。”
有一天,洪鐘宇從憲兵分遣所所長那裏接受了一項任務,到對岸去探聽在那裏活動的獨
立運動者和朝鮮人的動態。他渡到八道溝時,正看到葡坪駐在所的員警把父親綁著押往
渡口。於是,他擋住員警的去路,呵斥道:
“這位先生是為憲兵隊做事的,是我們的人,人們為什麼背著我們隨便逮捕他?今後,
如遇到金先生的問題,你們不要幹與,只告訴我就行啦。”
結果,那個員警點頭哈腰地告饒,並給父親解下了綁繩。我父親就這樣擺脫了危險。
有一次,出去巡查回來的憲兵向分遣所所長提議說,據說,八道溝的金大夫是思想家,
是不是把他抓來拷問一下。
於是,洪鐘宇打開記錄“情報材料”的憲兵日誌說,這些材料都是通過金大夫得到的。
要探知思想家的動態,就要假裝成思想家,那樣才能探知他們的底細。金大夫對我們的
事業功績很大。其實,那些“情報材料”都是洪鐘宇自己編造的假材料。1923年5月,憲兵輔助員制廢除了。洪鐘宇也想帶著家屬到中國去搞獨立運動。他說,
他再也不想在敵人機關裏服務了。
那天,我父親為了說服他費了好大勁。父親開導他說,回到家鄉去以後,還是進員警機
關的好,就像過去一樣繼續幫助我們工作。這樣做,會比到獨立軍去活動,對我們的幫
助更大。還托他說,到了故鄉,請到萬景台去一下,代我向父母問好。
洪鐘宇一到故鄉,就去了萬景台,向我祖父祖線轉達了我父親問候。他遵照我父親的吩
咐,在故鄉當了員警,後來經幾次向上級提的提上酒、豬肉和桔子來到萬景台我們家,
給祖父、祖母拜年。萬景臺屬于大平駐在所管轄。
洪鐘宇遵循我父親生前的教導,沒有失掉朝鮮民族的良心,始終如一地保護了我們一家。
他設法調到大平駐在所的目的,就是為保護萬景台的我們一家人。在他負責南裏的工作
期間,我的祖父和亨祿叔叔沒受敵人多大的折磨。駐在所的頭子總是對他訓誡說,金亨
稷的一家從過去就是反日思想家的後代,要徹底加以警戒,隨時搜查家宅,可是,洪鐘
宇每次都以無關緊要的內容敷衍過去了。
剛解放時,人民群眾到處抓親日派來狠揍,可是洪鐘宇沒有挨揍,平安地過去了。他在
老家當過員警,但從未作過惡,就是看到違反日本法律的行為,也是都睜一眼閉一眼地
過去,所以沒有招人恨。
他由於過去的歷史,遭人誤會,但他從未提起他過去做過的事。若是一般人,為了解除
誤會,也會給我寫信的,他卻沒有那麼做。
祖國解放戰爭結束後,過了幾年,為了尋找洪鐘宇,我把這項任務交給幹部們,終於在
順川找到了他。那時,他已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了。可是,我們還是讓他到道幹部學校去
學習。他在道幹部學校學習之後,仍照自己的意願,過著樸素、安靜的生活。他把自己
的殘年完全獻給了發掘我父親革命事蹟的工作。
對像洪鐘宇那樣決心為國家,為民族,不失本色的人來說,員警服和員警的牌子都不能
成為問題。問題不在於牌子或服裝,而在於人的思想和靈魂。
在八道溝時父親依舊關心教育後代的工作。父親把教師的牌子換成了醫生的牌子後,仍
然像站在講壇時一樣為教育後代的工作傾注心血。通過學校和夜校,對群眾做啟蒙工作,
多多培養有為的人材,才能光復祖國,建設富強的獨立國家,這是我父親的信念。1924
年夏天,在三源浦辦了個朝鮮小學教員的講習班,那時,我父親具體地給他們編定了對
沉重的教育內容和教唱的歌名。
由於我父親的努力,八道溝的村裏辦起了朝鮮人的學校。連葡坪的青少年也帶糧到這裏
來搭夥,學習朝鮮文字。
我父親無論到哪里都說:
“教育後代是國家獨立和建國的基礎。”
“人若不識字,就無異於禽獸。識字懂文才會做人,也才能光復祖國。”
我銘記著父親的教誨,熱心用功。我念書的八道溝小學是四年制中國小學,用中國話講
課,科目內容也是中國的。街裏沒有朝鮮學校。因此,我放學回家,就接受父親的個別
教育。父親教了我朝鮮語文、地理和朝鮮歷史,還給我講了很多有關列寧、孫文、華盛
頓等世界名人的故事。他還給我指定幾本必讀的進步的小說和其他書籍,讀後發表讀後
感,這樣系統地對我做讀書指導。由於有這樣的指導,當時我讀了很多好書,如:《朝
鮮之偉人》、《朝鮮英雄傳》、《俄國革命史和列寧》以及各種報刊。
父親對做功課要求很嚴,如不好好用功,我和哲住弟弟自不必說,就是亨權叔叔有時也
要挨我父親的打。
我母親也常督促我用功學習。我放學回來後,要上山去打柴,她就說:“還打什麼柴呀。
快去做功課。”這樣,她使我把更多的時間用在了學習方面。
因為母親連一件好衣服都穿不上,總不辭辛苦,為我們費心,所以,我心裏總是琢磨如
何讓母親高興。有一次,她給錢叫我買球鞋穿,我便到葡坪去用那錢給她買來了女用膠
皮鞋。那時,母親說:“你年歲不大,心可大哩。我穿什麼鞋不行啊。只要你們功課好,
長得結結實實的,做媽的就高興了。”
母親總是為能讓我快快樂樂地成長費心思。正因為這樣,我在成長時,從沒有憂鬱的時
候,活潑、樂觀。回想起來,住在八道溝的時期,是我最淘氣的時節。有時候,因為過
於淘氣,大人們直咂舌頭。不淘氣還能算是孩子嗎?
在冰封的鴨綠江上,鑿出一米多的大窟窿,孩子們排成一行站在江邊挨個兒比賽跳冰窟
窿。想起那個時節的八道溝的冬天,就是現在也覺得70年前的童心又重現起來。那時,
我們說,跳不過那個冰窟窿的孩子,將來沒有資格當朝鮮軍人,於是大家都飛跳了過去。
孩子們為避免當不上朝鮮軍人的羞恥,拿出全身的勁向冰窟窿跑過去。步子小的和膽子
小的孩子,有時會掉進冰窟窿裏。這時候,那孩子的家長就會一面忙著給孩子烤弄濕的
衣服,一面嘮叨:就因為有那個平壤家的成柱,把這街坊的孩子都變成凍明太魚了。那
時,人們都傳說成柱是八道溝的孩子王,所以鄰居的大人們每當數說自己的孩子時,就
提起我的名字。
有時,在八道溝後山上和孩子們玩軍事遊戲直到天黑,弄得大人們心焦如焚。遇到這種
事,八道溝的人們為找孩子們通夜睡不成覺。由於時常出現這種事,所以大人們對孩子
管得很嚴。可是,要飛向那萬里長空自由奔放的童心,哪里能鎖得住!
有一次,和我一起念書的金宗恒從保管在他家倉庫裏的雷管箱裏拿出一個雷管,向我們
顯擺。他倉庫裏裝滿了要供給獨立軍部隊的武器、被服、鞋子之類的東西。金宗恒的哥
哥們通過日本會社的代理店購進好多工作服和勞動鞋,給武裝隊送去。他們為了給獨立
軍供給物資,備了兩艘船,還有馬,東奔西跑地成批購進物資。
那天,我們坐在火爐旁嗑瓜子兒,金宗恒把雷管拿到嘴邊吹口哨。不料,火星碰上雷管,
爆炸了,結果他傷了好幾處。他哥哥把他用床單包起來背著,跑來找我父親。雷管炸傷
了人的這件事,如果傳到員警耳朵裏,就要鬧出大事來,所以父親把金宗恒藏在家裏。
給他治了20多天。
發生過這件事後,我才知道金宗恒的家是往獨立軍那裏運送軍用物資的愛國商人。
這個時期,我幹了不少冒險的事,的確是不懂事。不過那時,心裏有一個陰影總是無法
驅散。隨著我一年大似一年,亡國的痛苦越來越大地佔據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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