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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不能忽略的事

遠征撫松結束後,我率部返回長白地區,駐在新興村附近,加緊進行挺進祖國的準備。1937年5月下旬的一天,我帶著傳令兵到了離新興村不遠的吉城村。這是我們來到白頭山地區的頭一年冬天就建立了密切聯繫的村子。
我們來到長白地區後,積極開展群眾工作。有時同帶著支軍物資來的人們見面,有時把必要的人員召到中間聯絡站或其他秘密地點接頭,有時還直接到居民點去跟群眾接觸,瞭解民心,瞭解敵人的動向,幫助群眾提高革命覺悟。
在長白地區我去過許多村子,頭一次去吉城村時還在那裏住了三天。這是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恬靜的小村莊,只三天就認識了全村的人。我們在那裏開展了群眾政治工作,會見了國內的工作員。
一個扮做獵人潛伏到吉城村來的叫田中的日本密探,也是在那個時候揪出來處決的。這個田中,是在特務機關系統地受過專門訓練的老奸巨猾的特務。他生長在朝鮮,能說一口流利的朝鮮話,跟土生土長的朝鮮人沒有什麼差別,還精通朝鮮的風俗和禮節。所以,十九道溝和二十道溝的人們看著他扛著獵槍在長白地方轉遊了好幾個月,也沒有看出他是日本人。識破他真面目的是吉城村的地下組織。
在吉城村時,我住在一位姓張的老人家裏。這一家,屋子寬敝,過的日子也比別人好一些。我住在他家時,村裏的幾位老年人天天到這家來聊天。這些把長煙袋插在後領裏來串門的老年人,一聊就聊到深夜,有時講些故事,有時講南次郎如何如何,滿洲國又怎麼怎麼樣,抒發著對時局的看法。他們雖然沒有什麼文化,但對時局的分析卻是很有見地的。看來,被剝奪了國家主權的人民,進步最明顯的可能就是政治意識。
有一天傍晚,一個剃了光頭的三十歲左右的青年農民,跟著老年人來到了這一家。他的容貌、身板,像個出眾的摔交手,而他的舉止卻顯得格外淳樸,老實憨厚。男子漢一過三十歲,一般都自賣自誇,自以為天下大事無不通曉。在農村傍晚聊天的時候,嗓門最高的都是三十歲以上的青年;要是十幾二十幾歲的小青年提出什麼主張,他們往往嗤之以鼻,說那是乳臭未乾的小兒之見;要是五六十歲的長輩人說些訓誡的話,他們也會付之一笑,認為純粹是封建老頑固。這就是當時血氣方剛的三十歲以上青年的一般特點。可是這個青年卻蜷縮在老年人的背後,光是聽我說話。老人們回答我的問話,介紹村裏情況的時候,他也不插一句話。老人們問我,金隊長手下總共有多少兵員,聽說遊擊隊還有速射炮(即機槍),是真的嗎,估計再過幾年日本才能滅亡?金隊長的父親做什麼,等等,五花八門,什麼問題都問。唯獨那個青年人緘口不語,只是聽著老人們發問,抿著嘴微笑。當他的視線偶爾同我的目光相碰時,就立刻縮脖子藏到別人的身後去。有時他臉上現出似乎想要問什麼的表情,但又不敢問,始終不開口。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啞巴。那個青年的不自然的舉止,不知為什麼,也使我感到很不自在。我跟老人們瞭解了過日子的情況,順便也問了那個青年幾句話,但他仍不開口。老人都不安地望著他,其中一位老人索性替那個青年開口說:
“將軍,他是扛活的長工。是個舉目無親的老小夥子,名字叫金月容。他只知道自己是南道生人,卻不知道故鄉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父母是誰。他連自己的年齡也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是三十開外了。確實是個可憐的後生啊。”
大凡喪失了自我的人,都像他這樣連自己的意思都不能自由表達。
他自卑得連問話都不敢回答,可見他從來就沒受到過人的待遇,是一個飽受歧視的可憐人。
我靠近他的身旁握住他的手一看,一雙手簡直像一對鐵耙子。他手都變成這樣,該受了多少苦啊!他背也駝了,身上的衣服更不像樣。他老躲在老人的身後,也許是因為衣裳太襤褸,怕見人吧。他雖然連別人的問話都不敢回答,但他居然能到遊擊隊司令官住的地方來串門,可見他還是個有主心骨有所抱負的人,我認為這一點還是令人喜歡的。
我問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當長工,他只說了“從小”這兩個字。聽他的口音,好像是全羅道人。當時,中國東北地方,包括西間島,從朝鮮全羅道來的人很多。日本帝國主義為了大量掠奪滿洲的土地,提出所謂的“鮮農移滿政策”,給好幾萬名朝鮮農民掛上“集團開拓民”的名目,強迫他們遷移到了中國東北地方。這個青年人可能也是其中之一吧。
等人們都散了以後,我問住家的主人張老人說:
“老大爺,那個青年人為什麼還沒有娶親?”
“他從小給人杠活,如今過了三十歲還不能成家,孤孤單單地過日子。人可是好得沒說的,就是討不上一個媳婦。沒有人願把閨女許給他嘛。看他孤苦伶仃的樣子,怪可憐的。房前頭那家的小子,那麼小還當上了新郎,受大人待遇呢。”
我順著老人指的方向朝門外一看,只見有一棟草房,紙糊的窗戶當間貼著一塊有筆記本大的玻璃,那門前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在踢毽子。一想那麼一個小不點兒的孩子已經娶了媳婦,我心中不免有悵然若失之感。儘管是早婚、包辦婚姻、買賣婚姻盛行的時代,但是看了這種現象,還是禁不住令人咋舌。
其實,我們部隊裏也有跟那孩子差不多大的“小新郎”。這是後話。在長白縣入伍的遊擊隊員金洪洙就是十來歲結婚的“小新郎”。他跟“小新郎”這個外號很相稱,個子也很矮。
三十開外的老小夥子和十來歲的“小新郎”,這是一個多麼鮮明的對比!面對著這個啼笑皆非的事實,我抑制不住心中的鬱悶和悲傷。老小夥子和“小新郎”,都是時代的受難者。在這一點上,他們的處境是差不多的。但我更同情過了三十歲還不能成家的老小夥子。“小新郎”雖是早婚制的犧牲品,但他畢竟還是有妻室、有生活的。
這天夜裏,我久久不能入眠,那個金月容,一個人的悲慘的前半生總是浮現在眼前,使我無法平靜。金月容的過去和現在,就是我們的國家在苦難深重、荊棘叢生的路上艱苦跋涉的縮影;他那浮萍一般漂泊異鄉、顛沛流離的前半生,就是淪陷的朝鮮用血淚譜寫的歷史的縮印版。
這天夜裏,我心中產生一個念頭,要給金月容物色一個配偶。如果不能幫一個人成家,怎能光復被侵佔的祖國呢!
我們革命軍裏當然也有很多誤了婚齡的老小夥子。他們是因為參加了不知何時能勝利的長期的武裝鬥爭,才過了婚齡的。遊擊鬥爭,是在各種類型的鬥爭中最艱苦、犧牲最大的鬥爭。遊擊隊活動頻繁、活動半徑大,而吃穿住的條件卻極端惡劣。在這種情況下結婚成家,是普通人難以想像,難以實現的。不少女同志加人武裝隊伍時所以捨得把孩子交給婆家甚至送給別人做養子養女,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遊擊隊裏也有一些兩口子同時入伍作戰的,但他們的夫妻生活卻是有名無實的。總之,我們在外來勢力的逼迫下不得不過著很不正常的生活。
除了極少數親日派和民族叛徒,日本帝國主義把全體朝鮮民族都無情地推出了正常的生活軌道。隨著國家主權的喪失,朝鮮民族固有的風土人情和人民生活都被打碎得七零八落了。人所需要的起碼的生存條件、自由、權利和傳統的風俗習慣都被踐踏無遺。日本帝國主義不希望朝鮮人吃好穿好,不希望朝鮮人過上人的生活。他們處心積慮地要把朝鮮人變成牛馬豬狗。“愚民化”這個詞就是這樣產生的。因生活貧窮,孩子們到了學齡也不能上學;乞丐和流民在街頭彷徨;青年男女過了婚齡而不能結婚成家;夫妻不能團聚而在山中受苦……對這一切,對朝鮮人的死活,日本人是無動於衷的。
敵人置若罔聞的這一切,對我們來說,則是最關心的問題。我們自己是因不得已的情況而不能成家的,但金月容這樣的老小夥子為什麼就不能成家呢?難道國家亡了,青年人就不該成家嗎?
我在搞青年學生運動和地下活動的時候,雖還不到二十歲,卻干預過幾次別人的婚事。其一就是在這部回憶錄的第二卷中簡單提及過的孫貞道牧師的大女兒孫真實的婚事。回想起來,我之所以不得不干預孫真實的婚事,完全是出於偶然的原因。這件事,一度成了吉林市朝鮮僑胞社會中的話題。學校放假時我一回到家,母親也像我的吉林同學們一樣對我說道,自古就有俗話說:做媒做得好,就受三杯敬酒,做得不好,就挨三記耳光。
母親的這一告誡,我銘記在心裏了。
那個時候,我們的一些同志認為,什麼戀愛呀結婚呀,這都是些出自小資產階級感傷主義的生活瑣事,斷定離開了革命、學習和勞動的一切幻想都是私心雜念。他們說,國家被人吞掉,全國百姓都做了亡國奴,還談什麼戀愛,講什麼愛情,這都是邪魔歪道;國家主權尚且未恢復,哪有興致談那個酸溜溜的戀愛和小家庭!他們的這種立場觀點,雖然不無走極端的一面,但是當時他們看到一些民族主義者和似是而非的共產主義者,為戀愛或家庭問題而受痛苦甚至脫離革命隊伍的現象,這種立場觀點就變得更加堅定了;尤其是看到不少有家室的同學因之而放棄學習,或被捲入家庭瑣事中不能自拔,這種看法一時間在一些人中似乎成了無可爭辯的正確觀點。
但是,並沒有因國家亡了,愛情也隨之消亡的道理。即使國家亡了,生活還是照常繼續,愛情還是照常存在。青年男女到了適當年齡就跟相好的談情說愛,成立小家庭,生兒育女,等到子孫滿堂了,又說“無子女才是好八字”,這就是人生。
我曾見過不少志同道合的“打倒帝國主義同盟”盟員為愛情而苦惱而歡悅,為愛情而結合而決裂的事例。金赫在革命鬥爭中跟承少玉談過戀愛;柳鳳和因為愛李濟宇,跟著李濟宇投入了革命鬥爭;申永根在做共青同盟工作中愛上反帝青年同盟盟員安信英,跟她結了婚;崔孝一夫妻為了給武裝鬥爭的準備工作添一分力量,帶著十幾條槍,逃出日本人的武器商店來到孤榆樹加人了我們的隊伍;車光秀曾幻想能遇到一個像小說《牛虹》的女主角瓊瑪一樣的戀人。
愛情不僅沒有妨礙革命,反而成了鼓舞和推動革命的力量。崔昌傑是有妻室的人,這已在回憶遠征南滿時簡單提過。他常思念留在柳河的妻子,從這思念中獲得力量;承少玉的清秀俊美的容貌,成了使熱情充沛的漢子金赫不斷地湧出詩篇和音樂的泉源;全京淑在自己的愛人金利甲被關進大連監獄後,為了照料獄中的愛人,毅然離家趕到大連去當了大連紡織廠的織布工,以便能經常給獄中的愛人送衣送食,一直堅持了九年。使一個篤實的基督教徒的女兒全京淑成了天下聞名的烈女的也正是愛情。
這一切事實,使我們的人逐漸改變了對於愛情、結婚和家庭的看法。他們認識到,有妻室的人也完全能夠搞好革命鬥爭;家庭和革命不是對立的,而是密切聯繫在一起的;家庭是產生愛國精神、革命精神的泉源和出發點。這種認識形成了一種新的家庭觀。
我在五家子活動時還曾干預過邊達煥的婚事。當時,邊達煥是五家子農民同盟負責人,他既要種地,又要抽空做革命工作,成天忙來忙去不得空閒。他和他父親都過著鰥夫的孤獨生活。
論年紀,邊達煥屬於李寬麟他們那一代。這個可以說是屬於我父親一輩人的邊達煥,彎腰駝背地蹲在地上,面前放著淘米的木盆,用鐵耙子一樣粗黑的大手從木盆裏的米中一個個地挑出砂粒的樣子,或端著木盆或水罐進進出出的樣子,總是給人一種淒切之感。聽說,現在的青年男子到了三十歲不娶親也滿不在乎,好心的鄰居反而替他著急,催促他快結婚,而本人卻回答說不用著急,慢慢來唄。聽說這已成了普遍的現象。但是,在我們搞青年學生運動的那個時候,青年男子到了三十歲,女子們就把他當半大老頭看,根本不把他當小夥子放在眼裏。
邊達煥是罕見的美男子和好心人,滿可以再娶一個姑娘。可是叫人焦急的是他本人根本不想再婚。他本人不想,他父親就該催促他,可是他父親邊大愚也不加過問。於是由我們挑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子給他做了填房。我大膽干預這個婚事,純粹是出於同情心。

續弦以後,邊達煥做農民同盟的工作更加積極,幹勁更大了。邊大愚等五家子的有聲望的人們都稱讚吉林青年不但善於鬧革命,而且還富有人情味。我們幫助解決了邊達煥的家庭問題,結果使革命工作得到了許多好處。可見,結婚決不是與革命毫無關係的。
正因為這樣,我對別人的愛情和友情,從沒有掉以輕心。我們在汪清地方的遊擊區時,有一天我帶著吳白龍的連隊從小汪清朝嘎呀河方面行軍。當隊伍翻過一道嶺的時候,前面有一個面生的姑娘微低著頭朝我們這邊走來。她一見是我們,就突然站住,臉上現出微笑,驚喜地望著我們。可是當隊伍將要靠近她時,她卻低垂著眼瞼急匆匆地從隊伍旁走了過去。做為一個農村姑娘,容貌和舉止算是很清秀而淡雅。連隊在繼續行進,只有走在最後的一個隊員很快地回頭望了她一眼,然後像有什麼心事似地低垂著頭邁動著腳步。隊伍走了一百來米,他又回頭望著,他那眼光流露著難以形容的憂傷和眷戀。
我叫那個隊員走出隊伍,輕聲問他:
“你在想什麼想得那麼深沉?或許是跟那個剛過去的姑娘有什麼關係?”
那個隊員立即滿臉現出喜色,微微地笑著,坦率老實地說道: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入伍後一次也沒見過她。可她連頭也不抬,像一股風似地過去了,心裏怪不好受的。她要是抬起了頭,就能看到我穿上軍裝的樣子嘛。”
他說著,又朝那姑娘消逝的方向張望。我心裏油然生起了應當幫助他的想法。於是說:
“那麼你現在就去跟她見見面吧。讓她看看你穿軍裝的樣子,也跟她說些話,那她該多高興啊。給你充分的時間,想說的話都說了吧。我們在前面的村裏休息,等你回來。”
他的眼睛閃出了淚光,說一聲謝謝,就箭也似地飛跑去了。我帶隊到前面的村子下了休息令。沒過三十分鐘,那個隊員跑回來要向我報告跟未婚妻見面的經過。我說這類事情不用報告,可他還是忍不住興奮地說道:
“她看我穿上了軍裝,說我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還說她要像個遊擊隊員的未婚妻,一定把工作做好。我跟她說:‘看見了吧,我是為朝鮮的獨立豁出了一身的人,你是一個革命軍人的未婚妻。你要做一個革命軍人的妻子,就該加入革命組織,好好做革命工作。’我是這麼說的。”
自從見了未婚妻以後,他作戰更英勇;他的未婚妻也加人了革命組織,工作很積極。可見,愛情是幹勁的泉源、創造的動力、使生活絢麗多采的染料。
我在離開吉城村時託付張老人說:
“老大爺,有件難事想託付您。為了金月容,昨天我一夜沒睡好覺。希望村裏的老大爺們齊心合力,給金月容找個配偶,幫他辦辦婚事,您看怎麼樣?”
聽了我的話,張老人顯得十分不安。他說:
“我們有愧啊,還讓將軍為這種事兒操心;請將軍放心,我們一定想辦法幫他成家立業。”
吉城村的老人們很好地履行了這一諾言。不多久,祖國光復會的當地組織送來了金月容要辦喜事的報告。把女兒許配給金月容的是十八道溝寺洞的金老人。
我們在吉城村為一個老小夥子的婚事操心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二十道溝,甚至傳到了十八道溝。金老人風聞到這件事,就來到吉城村跟張老人談起了他女兒的婚事。他說,是金將軍器重的人,我就該把女兒許給他。這樣,這件婚事就意外順利地談成了。這位金老人真是難得的好人。
他家靠山腳下一小片孬地過活,日子很窮,可他這位老人家表示要把兩方的婚禮合在一起由自己包下來。而男方的親人也力主由他們辦,於是婚禮就在吉城村張老人的家裏舉行了。
我叫後勤副官金海山從戰利品中挑最好的布和食品送到吉城村去。可是不知怎麼回事,金海山只答應了一聲,卻站著不肯出去,顯出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他說:
“將軍,他們辦婚禮,我們非送賀禮不可嗎?”
這可是意外的問話。
“當然應當送。怎麼,你不樂意?”
“我們的戰友結婚,都是只擺著一碗飯就辦了婚禮的。想到這一點,真不想送去。我們有多少只擺著一碗飯就代替了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婚禮,爾後在戰鬥中犧牲的同志啊!”
我理解金海山的心情。給戰友辦婚禮的時候,他只能給戰友擺上一碗飯,而現在要他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送賀禮,他心裏自然是不情願的。
“想到那些事,我心裏也很難過。但是,海山同志,因為我們只用一碗飯代替了婚禮,難道人民群眾也應當這樣辦婚禮嗎?其實,我們的人民群眾中這樣辦婚禮的人也是不少的,對這一點,你不感到憋氣嗎?當然,用我們密營倉庫裏的戰利品去救濟全體朝鮮人民,是不可能的。但是,決心為解放人民而拿起了槍桿子的我們朝鮮青年,給金月容這一個人辦婚禮,難道就不能大方一點嗎?”
金海山當天就帶著一個隊員背著被面、大米、罐頭等賀禮走了。他走時,我把我口袋裏的錢全掏出來給他帶去了。他回來後,我見他眉開眼笑心滿意足的樣子,料想他一定受到了優厚的待遇,婚禮也辦得很滿意。他對我沒說別的,只說新郎接到那些罰禮激動得放聲大哭了,村民都人心厚道。他最後意味深長地對我說:
“將軍,往後,西間島青年人結婚的賀禮,我們都包了。”
過了些日子,我聽跟他同去過的隊員說,在那天的婚禮上,金海山給新郎祝酒的時候,哭得很淒慘。後來,我也沒有問他哭的理由,因為很明顯,一定是迸發了在那種場合裏朝鮮人都共同感到的民族之悲哀。
自從聽了金海山的彙報以後,我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抽個時間去訪問這個新成立的小家庭,因為我很想看看他們怎樣過日子,也很想親自為他們的將來祝福。於是,正當為挺進祖國緊張地進行準備的時候,我離開密營,只帶傳令兵特意去看望了他們。
人的感情真是奇妙不可捉摸。我跟金月容只見過一次面,話也只說過一兩句。他根本不願意說話,不是可以自由交流感情的人,而且表情也很少有變化,是個淳樸無比的人。這樣一個人,怎麼會那麼強烈地吸引著我的心,連我自己也茫然不解。他不是什麼有特殊魅力的人,要說有,那也許是他沒有沾染天下任柯污垢,純潔無瑕,天真質樸這一點吧。儘管這樣,我怎麼也克制不住想跟他見一面的渴望。
那天,張老人引我到了他的家。他住的是把別人棄之不用的小庫房簡單修繕起來的房子。很可惜,新郎上山打柴去了不在家,只有新娘——那位寺洞金老人的女兒高興地迎接了我。這位新娘雖然算不上是美人,卻像大戶人家的大兒媳婦一樣豐滿而樸實厚道。我心想,要是這樣性格的女子,是會很快就讓丈夫變成另一種性格的人的。
“你決心跟月容同志過一輩子,我們很感謝你。也請你向你的父親轉達我們的問候。”
我這麼一說,新娘低頭鞠了一躬,回答說:
“要說感謝,該由我們感謝您呐……我一定幫著丈夫,好好過日子。”
“願你們子孫滿堂,白頭偕老。”
趁我跟新娘說話的時候,我的同志們已經給她家劈好了拌子,堆得像個小山包。
見過金月容的妻子,不知為什麼,我的鬱悶的心情頓時輕鬆開朗起來。我深信他們兩口子一定像一對鴛鴦一樣,一輩子相親相愛形影不離。那天的訪問,直到我們部隊為攻打普天堡攀上坤長德的時候,仍縈繞在我腦際中。
我們成全了一個長工老小夥子的婚事,還為婚禮送了賀禮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西間島。從此,人民群眾對人民革命軍的信賴和期望就更大了,運到密營來的支軍物資的數量和種類越來越多了。十三道溝城門外的一位老人,連一點一點積攢下來準備給兒子辦喜事的稗子米,也叫兒子背著送到了密營。尤其使人讚不絕口的是,背著這些稗子米來的就是兩天後就要結婚的那個兒子和他的哥哥。我們百般勸他們背回去,但他們怎麼也不聽,反而百般懇求我們收下,說要是帶回去的話,父親就要把他們趕出家去。於是,我們再也無法推卻他們的誠意了。名字叫金光雲的那個青年,後來怎樣辦了喜事,我們無從知道。我心想,他們為了準備那點辦喜事的米,一定費了不少力氣的。我至今仍深深地後悔那天在富厚水臺地上送他們回去時,沒能送給他們一點什麼東西。離開西間島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金月容。
從打離開吉林後,孫真實也未能再見到。只聽說她到美國留學去了,至於她婚後的生活如何,我一無所知。但是我心中一直默默地祝願她幸福。
我一輩子沒有忘記過孫真實、邊達煥和金月容。
大概是這樣吧,自己奉獻的愛有多深,對過去的親朋好友、同志和學生的愛就有多麼久遠而深厚。
孫真實在美國去世。接到她去世的訃告,我給孫元泰發了唁電。我心想,在她活著的時候,能再見一次面,探探她的病情,該是多麼好啊!
金月容本是很健壯的人,一定是長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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